回到九龙城公寓,红姑已经睡着了,将她抱上床,李飒凤还在剧组没回来。
陈维正没开灯,摸黑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他没有马上坐下。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巷子里最后一盏路灯把地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今天签售会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千多人。旺角瘫痪。警察差点清场。
铁马被挤倒。公交改道。隔壁铺头老板娘一天没做成生意。
陈维正揉了揉手腕,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稿纸。
不是《诛仙》的稿纸,是空白的。
前世二十年,他在幕后见过太多被粉丝“爱死”的人。
有歌手被跟踪到家门口,搬了三次家。
有演员被私生饭偷拍浴室,报警都没用。
有偶像团体的成员被粉丝寄刀片,原因是“你不该跟那个女生说话”。
粉丝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摔进地狱。
而且摔你的时候,比捧你的时候用力一百倍。
1983年的香港还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媒体,没有饭圈文化。
但人性是一样的,而且这个时代追星的女性更加疯狂。
今天是挤倒铁马,明天就可能是踩踏事故。
今天是追着签名,明天就可能是堵在家门口不让你出门。
陈维正握起笔。
他写得很快,没有打草稿,没有斟酌用词。
因为这些话,他憋了不止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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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东方日报》,文化版,头版位置。
标题只有六个字……《致喜欢我的人》。
作者:陈维正。
正文不长,千把字。
“我叫陈维正,写歌的,唱歌的,偶尔也写写小说。”
“这是我的职业,跟你们当文员、当司机、当老师、当医生,没有本质区别。”
“我站在台上,你们坐在台下,这只是位置的差异,不是身份的差异。”
“我不比你们高贵,你们也不比我卑微。”
“旺角签售会,我很开心,也很愧疚。开心是因为见到了你们,愧疚是因为你们的热情,堵住了隔壁铺头阿姐一天的生意,挡住了巷口阿婆回家的路。”
“那天我签了快五千张碟,手酸了很久。但比起你们有人凌晨六点就到了,有人从屯门坐了一个钟头的车,有人请假扣了一天工资……我那点辛苦,不值一提。”
“所以我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不要把太多时间花在追我身上。”
“多花点时间陪家人、做自己喜欢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听歌就好,不用见我。”
“如果我的歌能让你在难过的时候好受一点、在开心的时候更开心一点,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
“至于见面……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自会再见。”
“谢谢你们。但请理性一点。”
“我们都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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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见报的早上,九点钟,报摊老伯林叔正在弥敦道路口摆摊。
头一批货四百份,九点四十五分就卖完了。
他打电话给送报的阿强:“再送四百份来!”
阿强十点半送到。
十一点一刻,又卖完了。
林叔这辈子卖了三十年报纸,从来没见过文化版能把整份报纸卖脱销的。
体育版可以,马经可以,哪个大佬出事的头条也可以。
文化版?你在搞笑?
但今天就是。
买报纸的人形形色色。
有穿校服的学生,掏出五毛钱,翻到那一版,站在路边就看。
看完,把报纸叠好,塞进书包。
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买了报纸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翻开看。
看了三分钟,把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内袋。
有个拖着菜篮的阿婆,不识字,让旁边卖鱼丸的小贩念给她听。
小贩念到“我不比你们高贵,你们也不比我卑微”的时候,阿婆点了点头。
“这后生仔,讲人话。”
中环汇丰大厦二十三楼,午饭时间。
茶水间里围了六七个白领,传阅同一份报纸。
那个叫阿辉的男人……就是之前说“买翻版是对这首歌的羞辱”的那位……把文章读了两遍。
读完,他把报纸放下,说了一句话。
“追星追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别追了。”
旁边的女同事接了一嘴:“人家是真心的,不是客气。你看这几句,换任何一个明星,打死都不会这么写。”
阿辉点头:“所以他跟别人不一样。”
女同事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才知道?”
深水埗。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凉茶铺子里,老板娘把报纸摊在柜台上,一边煲凉茶一边看。
她旁边坐着个常来的熟客,四十来岁的货柜车司机老李。
老李探头瞄了一眼。
“又是那个陈维正?”
“你看看人家写的。”老板娘用下巴点了点报纸。
老李读了两段,放下筷子。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病?红成这样,叫人别追?”
“你懂什么。”老板娘收了他的碗,“越是这样讲,人家越喜欢他。”
老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又想了想,觉得不对。
“那他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套路?”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管他呢,好听就行。你那个女儿天天在房间里放他的歌,你不也没说什么?”
老李噎住了。
观塘。
一间中学的课室里,课间十分钟。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报纸,有人读出声来。
读到“听歌就好,不用见我”的时候,其中一个短发女生举起手里的碟片。
碟片封面上有陈维正的签名。
“上周六我排了四个钟头拿到的。”她说。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别哭,妆花了不好看。”
全场尖叫。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嘟囔了一句:“不就是长得帅会唱歌会写歌会写小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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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日报》编辑部。
周编辑桌上的读者来信,又炸了。
上次是三麻袋。
这次是五麻袋。
邮差送第三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崩溃”升级成了“麻木”。
“周先生,你们报社是不是雇了陈维正当专栏作家?这个月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