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日报》,文化版头条。
“正哥首场签售会!本周六旺角百利唱片行,限量签名500张!”
消息见报的那天早上,周编辑办公桌上的电话就没停过。
从八点响到十二点,四个小时,接线员换了三班。
“喂?请问签售会几点开始?”
“在旺角哪个位置?要排队吗?”
“我从屯门过来,能不能提前一天去占位?”
周编辑中午吃饭的时候,实习生跑过来汇报:“周哥,统计了一下,今天光打进来问签售会的电话,超过一千二百个。”
周编辑筷子都没放下:“一千二?”
“还有三百多个是问能不能加场的。”
周编辑嚼着叉烧饭,心里算了笔账。
陈维正这人,从出道到现在,公开露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一次新秀大赛决赛,一次《劲歌金曲》录制。
其余时间?
全靠报纸上的文字和电台里的歌声续命。
偶尔有狗仔拍到他出入九龙城公寓的照片,身边不是红姑就是李飒凤,翻来覆去就那两个人。
歌迷们馋了三个月了。
馋他的脸,馋他的声音,馋一个能近距离看到活人的机会。
三麻袋读者来信里,十封有八封在问同一个问题……“正哥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见见真人?”
这种饥渴感,已经不是“想见偶像”那么简单了。
是全港几十万人被吊了三个月胃口之后的集体爆发。
周编辑放下筷子,拨了陈维正的电话。
“陈先生!我们报社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签售会具体地点的。”
电话那头,陈维正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您这签售会,是怎么想起来要办的?”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
怎么想起来的?
被逼的。
专辑销量过了五十万之后,增速开始放缓。不是歌不好听,是该买的人都买了。
剩下那批潜在消费者,需要一个“临门一脚”的刺激。
签售会就是那一脚。
让犹豫的人看到现场的疯狂,让观望的人产生“再不买就来不及了”的紧迫感。
饥饿营销的最后一环……制造稀缺体验。
当然,这话他不会跟周编辑说。
“歌迷想见我,我总不能一直躲着。”陈维正说,“做人要厚道。”
挂了电话,他翻开桌上的备忘录。
上面写着一行字:联系华星发行部,签售会安保方案。
这行字他三天前就写了。
也三天前就打电话给华星那边的对接人……发行部副经理阿标。
“阿标,签售会当天人流量我预估在三千到五千人,安保至少要三十个人,现场要拉铁马,分流通道要提前规划好。”
电话那头,阿标笑了。
“陈先生,您放心。我们华星办签售会办了十几年了,谭咏麟、张国荣都办过,从来没出过事。三十个安保?用不着那么多,十五个足够了。”
陈维正皱眉:“阿标,我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我三个月没露面,积压的……”
“明白明白,”阿标打断他,“您放心,我们有经验的。到时候现场我亲自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陈维正握着电话,沉默了。
他想说:你们的经验,是基于这个时代的认知。而我要面对的,是一群被互联网时代营销逻辑培养出来的……不对,是被我用互联网时代营销逻辑刺激了三个月的消费者。
但这话没法说。
说了人家也不信。
“行。”陈维正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他放下电话,在备忘录上加了一行:自己额外准备预案,同时也在心里越发感觉需要有自己的团队!
但一切都要等专辑跟实体书分成结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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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三点。
旺角西洋菜街,百利唱片行门口。
第一个人已经到了。
是个穿校服的男生,搬了张折叠凳,怀里抱着书包,靠在卷闸门上打瞌睡。
凌晨四点,第二个人来了。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五点钟,队伍排到了街角。
六点钟,拐了弯。
七点钟,蜿蜒了三条街。
百利唱片行的老板六点半到店里准备的时候,看着门外那条望不到头的人龙,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他打电话给黎晓田。
“黎老师!外面排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多少?”
“我数不过来!目测……起码两千人了!还在增加!签售会九点才开始啊!”
黎晓田从床上坐起来:“两千?”
“而且好多人带着好几张碟来签!五千张专辑我怕撑不到中午!”
黎晓田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阿标。
“现场情况怎么样?”
阿标的声音带着慌:“黎老师,我刚到……人比预想的多太多了。十五个安保根本不够用,铁马只拉了一排,已经被挤歪了。”
黎晓田闭了一下眼睛。
陈维正之前说至少要三十个人。他们只安排了十五个。
“赶紧调人!”
“这个点上哪调?保安公司周末休息……”
八点整。
旺角弥敦道方向的车流开始堵了。
不是普通的堵。是瘫痪的那种堵。
排队的人群从唱片行门口一直延伸到弥敦道路口,把人行道占满了不说,还有人站到了马路上。
公交车司机按喇叭按到手酸,前面纹丝不动。
调度中心的对讲机响了:“旺角西洋菜街至弥敦道段严重拥堵,建议所有线路改道。”
八点十五分。
旺角警署接到报警。
两辆警车到场。
带队的警长下车一看,脸都绿了。
他干了十二年巡逻,旺角什么阵仗没见过。年三十的花市、中秋的灯会、张国荣签售那次也来过。
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人群的密度已经到了危险的临界点。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被压在铁马上,铁马发出金属扭曲的声音。
警长找到现场负责人阿标。
“你们主办方的?”
阿标额头上全是汗:“是……是我。”
“现在外面估计有四五千人,还在增加。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的。”警长看了眼手表,“建议你们提前结束活动。”
阿标急了:“长官,签售会九点才开始!陈先生还没到呢!”
警长盯着他:“那就让他别来了。你看看外面,这不是签售会,这是暴动前兆。”
阿标掏出大哥大,手在抖。
他拨了陈维正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陈先生!出大事了!现场人太多,警察说要提前结束……您还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维正的声音传过来,很平,没有任何波动。
“我十分钟后到。”
“可是警察说……”
“告诉他们,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了。
阿标握着话筒,站在原地。
外面人群的嘈杂声穿透墙壁传进来,跟海浪拍岸一样,一波接一波。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陈维正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阿标,我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
现在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