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急诊主任掏心掏肺的好言相劝。
换作普通人家,这会儿多半只能点头。
去走廊里加张床,裹着棉衣熬到天亮。
可方岳听完,脸上没有半点退意。
他没接那句省钱的话。
只是看着主任的眼睛,语气很稳。
“主任,就办这个特需。”
“麻烦您现在开住院单。”
“押金多少,我马上去大厅刷。”
“后面该检查检查,该手术手术。”
“费用我来想办法。”
“我就一个要求。”
方岳顿了顿。
“今晚别让老人家在走廊里受冻。”
不哭穷。
不扯皮。
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主任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在急诊室这种地方。
嘴上说砸锅卖铁的不少。
真到缴费窗口,翻遍口袋凑不齐押金的,也不少。
可眼前这小伙子,连价都没追问第二遍。
语气稳。
眼神也稳。
不像是临时上头硬撑。
两秒后,主任点头。
“行。”
“现在的年轻人,难得有这份担当。”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语速很快。
“收费处吗?急诊这边特需一床,给家属开单子。”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第二通。
“小廖,过来我急诊办公室一趟。”
走廊外。
桃子还蹲在推车旁,手足无措。
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急诊主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再往后,是一个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正是廖杰。
主任走到方岳面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廖。”
“特需一床我批了,家属押金也交了,最近几天费用也垫上了。”
主任语气严肃,带着几分提醒。
“你亲自带他们把入住手续办妥。”
“这种不吵不闹、按规矩来的家属不多见。”
“态度放客气点。”
廖杰刚要点头。
目光一扫到方岳,整个人顿时僵住。
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没拿稳。
那句家属跟我来,硬是卡在了嗓子眼。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视线又落到方岳手里的缴费单上。
五万押金。
说刷就刷了?
一个跑外卖的。
前几天还在为彩礼发愁。
今晚直接办特需?
旁边两个护士对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前脚电话里让人按流程排队。
后脚主任亲自批床,还点名让他来跑手续。
这场面,多少有点社死。
廖杰耳根一下红了。
“岳……岳子……”
方岳只看了他一眼,客气地点了下头。
没有阴阳怪气。
也没有趁机翻旧账。
他转身扶起桃子。
“走,上去办手续。”
电梯里。
金属门一合,气氛窄得发闷。
廖杰站在角落里,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他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找补。
“岳子,你看这事闹的。”
“我刚才以为你们就是想挤个普通床位。”
“真没想到,你能直接办特需。”
他瞄了眼缴费单,又偷偷看了看方岳的脸色。
“你跟我们主任……提前认识?”
“还是说,最近在哪发财了?”
“你要早说钱这方面没问题,我肯定帮你往上问一句啊。”
方岳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头都没偏。
“按医院规矩,花钱买服务而已。”
“老同学忙,我理解。”
话说得客气。
可廖杰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比被人骂一顿还难受。
叮——
电梯门开了。
方岳扶着桃子,大步走出去。
廖杰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句都没接上。
深夜。
宽敞的特需病房里,暖气一点点把寒气烘散。
老方头躺在病床上,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着。
真皮沙发,独立卫浴,陪护床也干干净净。
可这地方越敞亮,桃子的心里越没底。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方岳和桃子并排坐着,手里各捧着一杯热水。
桃子低着头,盯着纸杯里晃动的水面。
她的手还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
“岳哥,这病房……一天得烧多少钱啊?”
没等方岳回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刚才护士说,押金你已经交了?”
“五万?”
她脸色一下白了。
“岳哥,这钱我算利息一定还你。”
“我接两份工。”
“不,三份也行。”
“我一分都不会赖账的。”
方岳看了她一眼,只回了一句:
“先救人。”
“别的以后再说。”
桃子急得就要站起来。
“不行,这病房住着我心里慌。”
“要不我去护士站说一声,咱们还是去走廊加床吧。”
“慢慢等也行……”
方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人稳稳压回座位。
“别慌。”
“方叔刚从水里捞上来,肺里又进过水。”
“再去走廊吹一晚冷风,病没准还得加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压得住场。
“我问过主任了。”
“普通床位最多几天就能腾出来。”
“咱们先在这住着,有床马上转。”
桃子咬着下唇。
“可这一两天的床位费太吓人了……”
“钱的事你别管。”
方岳打断她。
“我这不是刚被退婚吗?”
“彩礼钱还没动,先拿来救命。”
“一天几千,我还垫得起。”
这话一出,桃子转头看向他。
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把纸杯抱紧,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的人,都现实。”
方岳点了点头。
桃子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厂里大姐以前也给我介绍过对象。”
“有两个条件还挺好的,人看着也不差。”
她苦笑了几声。
“我嘴欠。”
“故意把家里情况说得更差。”
“还编了个生病要照顾的弟弟。”
“想着试试呗。”
“看有没有人真不嫌弃。”
她低头看着纸杯。
“结果饭还没吃完,人家就开始看手机。”
“回去以后,微信也不回了。”
“我不怪人家。”
“换我,我可能也跑。”
她低下头。
“可现在好了。”
“我爸真的病了。”
“还可能要花十几万手术费……”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方岳没有立刻安慰。
他转头看着桃子。
这丫头,和他还真有点像。
一个相亲试人心。
一个暴富以后,也在试人心。
只不过,她试出来的是冷。
他试出来的,是一地鸡毛。
方岳沉默了几秒。
“桃子,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我妈病倒那次?”
“那时候方波还没结婚。”
桃子一怔。
“我爸在外地开收割机,我俩也跟着去了。”
“家里没人。”
“是你天天跑我家,端水热饭,喂药倒夜壶。”
桃子局促地低头。
“都十多年前了。”
“顺手的事……”
“你觉得是顺手,但我记了十几年。”
方岳语气重了几分。
“咱两家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方叔出事,我不可能站旁边看着。”
“接下来真要手术,钱的问题你别瞎琢磨。”
“我来想办法。”
桃子重重点了点头。
可转过脸去,她眼神还是黯着。
岳哥家什么情况,她一清二楚。
连彩礼都要挨家挨户借。
他还能上哪想办法?
她不能再拖他下水。
脑海里,方占山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浮了上来。
同一时间。
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驶入方家村村口。
车窗降下。
林薇探出头,朝路边散步的王大爷喊了一声。
“大爷,麻烦问一下,方岳家往哪走?”
王大爷还正给人吹他儿子零食店的事。
听到有人问方岳,他立马来了精神。
再一看车标和开车的姑娘,眼睛都亮了。
“找方岳啊?”
他一拍大腿。
“哎哟姑娘,你这会儿去准扑空!”
林薇心里一紧。
“扑空?”
“他去哪了?”
王大爷往村东头一指,语气里全是刚听来的热闹。
“去医院了呗!”
“村里都传开了。”
“说是方岳他爸掉河里了,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都来了!”
林薇脸色瞬间变了。
“他父亲?”
王大爷叹了口气。
“听说拖上来时人都翻白眼了。”
“这穷家破业的,眼看是要雪上加霜哟!”
后面的感叹,林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方岳他爸出事了?
“谢了!”
她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油门踩下。
直奔市人民医院方向。
而在她没察觉的夜色里。
卡宴身后不远处,还悄无声息地咬着另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