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
桃子没再和方岳纠结费用。
她低着头，拿手机对着ct报告一行行查。
越查，脸越白。
方岳重新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又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别自己吓自己。”
“明天等活检结果出来，咱们再——”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串高跟鞋声。
又快，又乱。
不像走路，倒像一路跑过来的。
方岳抬头。
电梯口，一个女人扶着墙冲进视线。
黑色西装裙，头发有些乱，白皙的鬓角贴着薄汗。
细跟鞋差点崴了一下。
她撑了把墙，连气都没喘匀，就朝这边快步走来。
是林薇。
她先在方岳身上扫了一圈。
确认他好好站着，紧绷的脸色才松了半分。
下一秒，她看见了坐在方岳旁边的桃子。
水灵，素面朝天。
没有精致妆容，也没有名牌加身，只穿着一件单薄卫衣，正不安地盯着手机。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看见方岳刚从桃子肩上收回的手。
心口莫名一沉。
难道……
这就是那个让方岳为了彩礼，到处低头借钱的女人？
她把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桃子也在这时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她看清了眼前这个和医院走廊格格不入的女人。
剪裁利落的套装，腕表在灯下反着冷光。
还有臂弯里那只，她只在商场展柜里才见过的包包。
她下意识往方岳旁边靠了靠。
岳哥的……
那个相亲对象？
没等桃子想明白，林薇已经走到跟前。
她顾不上再看桃子，几步来到方岳面前，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几沓现金，塞进他掌心。
“我刚才去了趟方家村。”
“村口人说你爸出事了。”
她气息还有些乱。
“叔叔的病要紧，这些钱你先拿着。”
“不够，我再想办法。”
厚厚一沓。
少说七八万。
方岳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她。
林薇额角还挂着汗。
同学聚会时那股冷静干练，这会儿全乱了。
方岳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反手虚握住林薇的手腕，把钱往回推了推。
“你先喘口气。”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里面躺着的不是我爸。”
“是我邻居，老林叔。”
说着，他偏头示意身旁的桃子。
“这是桃子。”
“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邻居妹妹。”
林薇手里的现金还没来得及收回，指尖先僵了一下。
桃子也愣在当场，有些不知所措。
方岳又对桃子介绍。
“这是我高中同学，林薇。”
桃子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站起身，抹了把眼睛。
“你、你好……”
林薇松开方岳的手腕，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下眼，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刚才一路从方家村冲到医院的急切，这会儿全变成了尴尬。
方岳把钱递了回去。
“好意心领了。”
“钱拿回去吧。”
他看着林薇。
“你大晚上从方家村追到医院，不会只为了送钱吧？”
“有事？”
林薇接过钱，重新塞回包里。
她轻咳一声。
那副职场精英的架子，又被她勉强端了回来。
“既然叔叔没事，那就好。”
说着，她从包侧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递到方岳面前。
“同学聚会上听说你缺钱。”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
“别人借你，你可能会拿。”
“但换作是我借你，你未必肯要。”
纸条翻开。
上面写着几串股票代码。
字迹凌厉，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这几只票，我个人观察，还不错。”
“这几万现金算我借你的本金。”
她看着方岳的眼睛。
“赚了算你的。”
“亏了算我的。”
方岳盯着那张便签上的logo。
鼎石私募。
上次加微信时，他就留意过林薇现在的身份。
这条线，他迟早要用。
但不是现在。
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方岳刚要开口。
“叮——”
身后的电梯门再次滑开。
一股刺鼻的古龙水味，先挤进了走廊。
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沉着脸迈出电梯。
四十出头。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下晃了一下。
他身后还跟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司机，半个身子挡住了电梯门。
男人的目光扫过走廊，很快锁定林薇了林薇的背影。
随后，他的视线往下一落。
落在方岳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林薇刚才抓过的那只手上。
男人脸色更难看了。
他大步走近，火气压都压不住。
“林总。”
“夏大忙人。”
“我红枫资本两千万的过桥资金，你说没空谈。”
“原来是大半夜跑到医院来——”
他的视线在方岳身上的外卖服停了停，笑意一下变薄。
“倒贴一个送外卖的？”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动静都像停了一拍。
路过的值班护士停住脚。
推着轮椅的家属也忍不住侧目。
两千万，外卖员，倒贴。
几个词拼在一起，想不扎耳朵都难。
桃子脸色一白。
她明明害怕，却咬了咬牙，反而往方岳身前挪了半步。
林薇的脸彻底冷下来。
“赵世安。”
“你跟踪我？”
赵世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大跨一步，伸手就要去拽林薇的胳膊。
“我低声下气请你吃顿饭，比登天还难。”
“你倒好。”
“为了这么个层级都够不上的人，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啪！”
林薇一把拍开他的手。
动作太大，赵世安平整的袖口直接被带出一道褶。
她冷着脸退后一步。
下一秒，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
她伸手挽住了方岳的胳膊。
而且挽得很紧。
方岳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拆穿。
他能感觉到，林薇的手指其实绷得很紧。
这女人表面硬，心里未必不慌。
但她还是挡在了他前面。
“赵世安，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点！”
林薇声音很冷。
“他不是什么底层废物。”
“他是我林薇的男朋友！”
“你再敢骂他一句，两千万的合作还继不继续，我无所谓。”
“但今天这个脸，我跟你翻定了！”
走廊里一下静了。
紧接着，角落里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卧槽？我没听错吧？两千万的生意不要，选个外卖小哥？”
“这女的够刚啊！现实版富婆爱上我？”
“现在富婆的口味都这么接地气了吗？”
“闭嘴吧你懂什么，说不定人家是真爱呢！”
赵世安僵在原地。
他的脸先是铁青，接着一点点涨红。
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腮帮子绷了两下，他忽然气笑出声。
“男朋友？”
“林薇，你就算找借口敷衍我，也找个像样点的吧？”
他抬手指向方岳，语气里全是讥讽。
“随便从大街上拉个送外卖的来恶心我？”
“你当我是凯子，还是傻子？”
面对这几乎贴脸的辱骂，方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没退。
只是微微偏过头，冷冷扫了一眼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眼神很平。
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是怕。
他是在看，这一巴掌什么时候落下去，声音最响。
赵世安被这种无视彻底激怒。
“草，你装什么死？”
他一声怒喝。
一直站在后面的光头司机立刻往前跨出一步。
高大的身板，直接堵住半条走廊。
那双蒲扇大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可他一站出来，头顶的灯光都被挡住半截。
旁边的小护士下意识往墙边缩了一步。
阴影一路压到方岳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