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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赶到河边时。

岸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打手电,有人喊救护车,还有人围在岸边不敢靠近。

老方头被抬上担架时,脸色灰白。

胸口只剩一点浅得快看不见的起伏。

救护车的警报声刺破夜色。

方保田和春梅急得直跺脚,跟着就想往车上挤。

方岳一把按住父亲的肩膀。

“爸,您身体还没好,去了也是添乱。”

方保田嘴唇哆嗦着,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

“一千块……你拿着。”

“到了医院,多求求人家医生。”

“老方头前几天还硬塞给咱五千块凑彩礼,虽然我没要,但这份情……”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方岳把钱收好,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您回屋等着。”

“我办事,您放心。”

救护车门砰地合上。

红蓝警示灯交替扫过车厢,打在方岳脸上。

他摸了摸兜里的皱钱,心里却前所未有地稳。

只要医院肯收,肯治。

钱这一关,是他最不担心的问题。

车厢里颠得厉害。

桃子蹲在担架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方岳坐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

“放心。”

“有财叔身体一直硬朗,绝对扛得住。”

桃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岳哥……我才攒了几万块啊。”

“我本来还想着,这次回来带我爸出去旅个游。”

“他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

“要是我爸没了……我往后该怎么办啊……”

方岳没说那些空话。

“还记不记得咱俩十岁那年偷梨?”

桃子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抬头。

“你爸举着树条子追了咱俩半条巷子。”

“嘴里骂得凶,最后一下都没舍得抽。”

“回头还偷偷往我兜里塞了俩热乎红薯。”

桃子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那根绷到快断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方岳继续道。

“再说了,有财叔今天是下水救人。”

“老天爷就算打盹,也不能这么不讲理。”

桃子听到这话,反而猛地抽噎了一声。

“哪有什么好报啊!”

“岳哥,刚才上车前我到处找……”

“那个被救的小孩一家,趁着乱全跑了!”

“我爸为了救那个孩子,现在躺在这里生死不知。”

“他们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方岳皱了皱眉。

救人反被丢下,这事确实恶心。

“先别管他们。”

“有财叔至少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你,还有我。”

桃子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幕,方岳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人有没有好报,他不知道。

但有财叔今天碰上他。

这道坎,就不能这么轻易把人压死。

“先别自己吓自己。”

“跑腿、缴费、找医生,我都帮你盯着。”

“你只管守着你爸。”

桃子终于没忍住,趴在膝盖上哭出了声。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四十分钟。

方岳靠在走廊墙上。

桃子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走廊里挤满了人。

老人裹着棉衣躺在移动床上。

孩子咳得脸通红。

几个护士推着车来回跑。

红灯终于灭了。

急救室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桃子连忙冲上去。

“大夫!我爸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

“命保住了。”

“溺水时间不算长,肺部积液已经处理。”

桃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医生下一句话,又把她钉在了原地。

“但是。”

医生翻开手里的ct片子。

“腹部扫出一个占位。”

“初步判断是肿瘤,良恶性还得等结果。”

“必须立刻住院观察,尽快做穿刺活检。”

“如果结果不好,可能要马上手术。”

“费用大概十几万起步。”

桃子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肿……肿瘤?”

“十几万?”

医生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麻烦。”

“最近流感大爆发,急诊和普通病房都满了。”

“普通病房的床,已经排到后天。”

“你们先去护士站,在走廊加个床。”

“有空床,我们会马上通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桃子冲上去,一把拽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求求你!”

“我爸刚从水里捞出来。”

“外面走廊这么冷,他扛不住的!”

“您想想办法,求您了!”

她膝盖一弯,眼看就要跪下去。

医生赶紧扶了一把,又无奈地抽回袖子。

“姑娘,真不是我不讲人情。”

“是真没床。”

“现在急诊都快转不动了。”

“你先去护士站登记,排上队。”

白大褂叹息着,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旁边几个病患家属看得直摇头。

“唉,现在医院就这样,哪哪都满。”

“能加走廊床都算不错了。”

桃子蹲在推车旁,手里的检查单被攥得全是褶。

方岳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在这盯着推车。”

“别乱跑。”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角。

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廖杰的号码。

“喂?岳子?”

廖杰的声音带着困意,还夹着一点压不住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有事?”

方岳开门见山。

方岳没绕弯子,几句话把老方头的情况说清。

“你在医院这边熟,能不能帮忙问一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很快,廖杰干笑了一声。

“哎呀,岳子,你这……”

“这就让我有点难做了啊。”

“前几天刚因为你爸的事找过我。”

“现在又冒出来个邻居?”

“这跨度有点大吧。”

他语气很快切成了公事公办。

“事情呢,我非常理解。”

“但是你也看到了,现在医疗资源紧张到什么程度。”

“我不是不帮,是真没办法。”

“你还是让家属先去护士站登记,按流程慢慢排。”

“放心,只要排,肯定能排上。”

方岳还没开口,廖杰又补了一句。

“我这边手上病人也多。”

“先这样,挂了啊。”

电话直接断了。

方岳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意外。

这通电话,本来就是多试一条路。

门关了。

那就换一扇。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

抢救室旁边,刚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医生。

白大褂有些皱。

左手夹着文件夹,右手揉着眉心。

脚步很快,明显已经累狠了。

方岳瞄了一眼胸牌。

主任医师。

他没有迟疑,径直跟了上去。

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正要关上。

方岳抬手,稳稳撑住门板。

主任回头,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是哪个病人家属?”

“有事去护士站——”

“主任,大半夜的,添麻烦了。”

方岳的声音不高,也不急。

“我知道现在普通床位满了。”

“但老爷子刚从水里捞出来,走廊冷风倒灌,真扛不住。”

主任脸色稍缓,但眉头还是没松。

“年轻人,急诊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每个病人都觉得自己最急。”

“我总不能凭空给你变张床出来吧?”

“我明白。”

方岳点头,看着主任的眼睛。

“我不占普通床位名额。”

主任一顿。

方岳继续道。

“咱们医院现在有没有独立单间?”

“或者闲置房间也行。”

“只要今晚能不让老人受冻,所有费用,您不用替我们省。”

主任愣了一下。

在急诊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家属。

哭天抢地,托人找关系的,一听费用就先变脸的。

这小伙子倒好。

不上来闹,也不硬塞红包。

直接开口要高价单间?

他靠在桌边,上下打量了方岳一眼。

“小伙子。”

“单间,确实还有。”

“整个楼层现在只剩最后一间特需病房。”

他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把丑话说在前面。

“可我得给你交个底。”

“那地方,先不说后续检查治疗费用。”

“光一天床位费和护理费,就是大几千。”

“普通家庭住进去,不客气地说,就是烧钱。”

主任看着方岳,话说得很实在。

“听我一句劝。”

“你们耐心在走廊对付两晚。”

“明后天,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们腾一张普通床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