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从谷口一阵阵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季家树眯着眼往山下望,漫天昏黄里孙景行逆着风站在半坡上,身形颀长,比之前高出了一大截。
棒子被懒洋洋地扛在肩上,两只手随意搭着两头,风卷着黄沙扑到他身前,却像是怕了似的,绕着圈子又散开了。
孙景行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漫天风沙,直直地望过来。
季家树按着乱跳的心脏,低声骂了一句:“能不能有点出息?”
孙景行回头冲那帮取经的小伙伴交代了两句,说完也不等他们应,便朝这方向奔过来。
金翅大鹏飞了下去。
谷口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影子。
季家树往后退了半步:“你离我远点……有话就站那儿说!”
孙景行嘴角一咧,反倒往前迈了一大步。
“躲什么?”
“我有正事同你说,你怎么能不管圭踪就走了?”
孙景行把他堵在山壁前:“那崽子说用不着我,自己有本事。”
“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他可没当自己是孩子。”
“取经就这流程,你得按规矩办。”
孙景行没接话,一只手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探。
季家树浑身一激灵,跟过了电似的:“干嘛?”
“我今晚去找你。”
“不是让你找我,你得去找圭踪!”
“先找你,再去救他。”
季家树上下打量着孙景行,从肩看到腰,又从腰看回脸:“你怎么变样了?”
“不知道,那日从昆仑山回来就这样。”
季家树索性也不再捉那只乱摸的手:“真长大了。”
“那小崽子也这么问我,我告诉他,吃了你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东西?”
孙景行笑得明晃晃:“你说呢?”
季家树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滚!少胡说八道。”
“晚上在哪儿等我?”
“我不等你,你不救他?”
孙景行大拇指往身后一甩:“以后那崽子被抓走都这样。”
“你他妈拿我当什么了!”
孙景行一看季家树是真生气,那点嬉皮笑脸立马收起来,尾巴原本还得意地翘着,这会儿在身后不安地扫了两下。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你老老实实地去取经!别三天两头总惦记我,把该办的事办完,到时候……再说别的!”
孙景行侧过头,下巴绷紧,眼睛盯着旁边的石壁,一脸不服气,半晌从鼻子里闷出一声:“知道了。”
季家树到底还是心软:“我跟你去把圭踪救回来,以后你俩不准再打架,听见没?”
“看情况吧。”
季家树跟在孙景行身后往岭上走,黄沙迎面扑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往上爬。
孙景行步子压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瞟一眼:“你头发怎么还没长出来?”
“我怎么知道?”季家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让乔玦研究生发液呢,得亏我这张脸能扛的住。不过你别说,我脑袋光秃秃的,有没有种禁欲的感觉?”
“禁欲?”
“就是那种……”季家树想了半天措辞,“看着清心寡欲,其实骨子里——”
孙景行吸了吸鼻子:“臊气。”
季家树瞪大了眼睛:“你好意思骂我!”
山腰的雾气慢慢变了颜色,乌沉沉的,风里夹着股腥臊味儿。
“你仔细闻闻。”
“哦,你是说空气,这是什么地方?”
“黄风岭,常年黄沙漫天,草木稀疏。这儿的妖怪多是野物成精,皮毛里浸透了风沙和腥膻,就算修成了人形,那底子里的臊味也散不干净。”
“谁把圭踪抓走了?”
“应该是只黄毛貂鼠。”
两个人找到了黄风岭半山腰里镶嵌的一处洞穴,洞口两扇石门大敞着,门上钉着兽头铜环,门楣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黄风洞。
洞口的两个小妖攥紧长矛,腰板挺得笔直,直勾勾盯着山道方向。
孙景行蹲在石头后面,侧头凑到季家树耳边:“看见洞口顶上那道石檐没有?”
季家树往上瞧,看见檐上积着厚厚的黄沙和碎石。
“我上去,弄点动静。”孙景行压着嗓子,“那俩东西一抬头,你就贴着石壁溜进去。”
“那你呢?”
“放心,我不打架,吓吓他们。”
“几日不见这么收敛?”
“我没空打架,”孙景行往洞口瞄了一眼,“赶紧把那崽子救出来,我晚上才有空去找你。”
“……”
孙景行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顺着洞口外侧的石壁往上攀,下一秒,石檐上的碎石被推落,“哗啦”一声,连沙带石砸在洞口旁边。
“什么东西!”獾子精一激灵,长矛横在身前。
老鼠精也跳了起来:“上去看看!”
季家树趁着两个小妖被碎石引开的空档,猫着腰从石头后面溜出来,贴着右侧石壁滑到洞门边,一闪身缩了进去。
刚进洞没两步,前头甬道里就传来脚步声,季家树也顾不得多想,整个人往下沉进土里。
脚步声、嘟囔声,一点点远了。
他从土里冒出来,继续往前摸。
这么走走藏藏,中间又躲过两拨巡逻的小妖,拐过最后一道弯,前头现出个岔洞。
他朝着最亮的方向走了过去。
终于看见了圭踪。
那小子脑袋枕着胳膊歪在兽皮毯子上,一条腿跷着,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葡萄。
圭踪嚼了两下,忽然翻了个身,冲着洞口方向懒洋洋地喊道:“还没人来救我?”
季家树吓得往石壁后头一缩,屏住呼吸。
一个身影从眼前踱了过去,那妖怪身量不高,却敦实,裹着一件杏黄色的袍子,露出一张尖嘴缩腮的脸。
“小崽子,你嘴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圭踪一骨碌坐起来:“不能啊……就没一个秃子来救我?”
黄毛貂鼠眯起眼:“压根就没有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