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在河北势如破竹的这几个月,许昌城里每一天都能收到新的败报。先是并州全境失陷——上党丢了、介休丢了、晋阳丢了、雁门也丢了,蜀军的赤旗从太行山一路插到了塞北。
紧接着河内告急,司马虔战死,温县司马氏宗庙被抄。再然后是荥阳的求援信——胡遵被困在城里,粮草将尽。
再然后,荥阳也丢了,胡遵突围时被魏延亲手斩杀,荥阳城头换上了蜀汉赤旗。
邓艾把这些军报一封一封叠在案头,叠了厚厚一摞。
他没有派援军。不是不想派,是无兵可派。司马昭南征时带走了十万精锐,兖青徐三州的驻军被抽调大半,许昌城里这点兵连守城都捉襟见肘。
邓艾每天登上城楼巡视防务,看见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再看看案头那摞越叠越厚的败报,只能沉默。
他是曹魏最后的名将之一,用兵诡谲,当年在陇西和姜维周旋数年不落下风。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兵,再好的将军也只能坐在城里眼睁睁看着河北一寸寸沦陷。
他给寿春写信。信上说得明白:许昌无兵可派,河北危在旦夕,请大将军速定方略。
寿春城下,司马昭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淮南的战事已经打了将近一年。诸葛诞据守寿春,城内粮草充足,守军拼死不降。
东吴的援军由文钦率领,在淮河以南虎视眈眈,虽然被司马昭分兵挡在淝水以东,但始终没有撤走。
司马昭手上有十万大军,但攻城消耗极大,每一次冲上城头都被打回来,城墙下垒的尸体一层又一层。
邓艾的信送到时,司马昭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攻城方略。亲兵掀开帐帘,将许昌送来的军报呈上。司马昭接过竹简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诸葛亮——趁我在淮南,把并州整个端了。”
他把军报念给帐中诸将听,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封家书,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并州全境失陷,上党、介休、晋阳、雁门全部易帜。
河内丢了,司马虔战死,温县司马氏宗庙被抄。荥阳丢了,胡遵战死。姜维率八万大军出井陉,直扑邺城。
帐中一片死寂。石苞是冀州都督,他的四万精锐全在淮南前线,老家被抄了个底朝天。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大将军,冀州若失,河北就全没了!末将请率本部回师——”
“坐下。”司马昭的声音不高,但石苞的动作僵住了。
司马昭没有看他。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用手指压住,指节微微泛白。并州丢了,他可以再夺。河内丢了,他也可以再夺。
但邺城不一样——邺城是曹魏的陪都,是河北的核心。邺城若丢,整个冀州就是蜀汉的囊中之物。冀州一丢,幽州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他连救都救不了。
但他不能从寿春撤。
诸葛诞还在寿春城里。东吴的援军还在淮河以南。如果他现在分兵回师,诸葛诞趁势反扑,东吴趁虚而入,淮南丢了不说,他这十万大军能不能安全撤回许昌都是问题。
淮南若失,许昌就是前线。许昌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到那时,他连翻盘的本钱都没有了。
“先灭诸葛诞。”司马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刚才的沉默更让帐中诸将后背发凉,“再议河北。”
石苞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钟会拉住了。钟会朝石苞摇了摇头——大将军已经把账算完了。
现在分兵救河北,两头都保不住。先吃掉诸葛诞,再回师救河北,至少还能保住中原。这是用河北换时间,用空间换胜机。
司马昭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河内移到荥阳,又从荥阳移到邺城。这些地方他太熟悉了——河内温县是司马氏的老家,他从小就看着那些牌位长大。
现在那些牌位被封存了,田产被抄没,宗庙被贴上了蜀汉的封条。他的手指在温县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传令。集中所有兵力,猛攻寿春。三天之内,必须破城。”
散帐之后,司马昭单独留下了钟会。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司马昭坐在案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帛书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钟会。
“长安太远,来不及。但姜维的八万大军里不缺耳朵。”
钟会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写着:派细作潜入姜维军中,散布流言——姜维本是魏国降将,与并州新降的王经暗中往来密切,有拥兵自重之心;并州降兵中有人密谋反水,将在攻城之时以火为号开城接应。
“姜维是降将出身,”司马昭说,“这个身份就是他的软肋。流言只要在他军中传开,他就算不信,也不得不花时间去清查。能拖他十天半个月,司马孚就多守十天半个月。邺城多守一天,我们就多一天时间攻寿春。”
钟会看完帛书,将它凑近烛火烧了。火光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大将军这一手,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的时间。”
司马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向北方。那是邺城的方向,是姜维的方向,是诸葛亮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去吧。”他说。
寿春城下,魏军的总攻开始了。冲车、云梯、弩车全部压上,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上的守军拼死抵抗,滚木擂石倾泻而下,攻城部队倒下了一批又一批。司马昭站在阵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墙上的火光。
他知道诸葛亮正在河北攻城掠地,知道姜维的大军已经兵临邺城,知道文鸯的骑兵正在冀东平原上纵横驰骋。他更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寿春的城墙在冲车的撞击下一寸一寸地碎裂。
他派出去的细作还在路上,那几道流言能拖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等他拿下寿春再回头时,河北的天,恐怕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