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颀站在城头上,望着南方那片被蜀军控制的平原。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范阳的粮队出发了没有?”
“已经出发了。押运两千人,粮车两百辆,足够大军支应一个月。”
“加派人手沿粮道巡逻。”王颀说,“文鸯的骑兵还在南边游荡。这个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把粮食运过来的。”
副将领命而去。王颀望着南方,手指在垛口上慢慢攥紧。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文鸯不会来攻城,但文鸯一定会来。
文鸯确实没打算攻城。
他把斥候全撒了出去,沿着幽州军从范阳到河间的每一条官道、每一条小路反复侦察。
他自己则在营帐里对着舆图坐了整整一天,把王颀可能用来运粮的路线一条一条标出来,再一条一条划掉,最后手指停在一条穿过丘陵地带的官道上。
这条官道从范阳南下,经高阳以南的狭窄路段——两侧是起伏的丘陵,中间夹着一条只能并排走两辆粮车的官道。是伏击的绝佳地形。
两天后斥候回报,和文鸯预判的一模一样。王颀的下一批粮草已经从范阳出发,押运兵力约两千人,预计两日后经过高阳以南的狭窄路段。
文鸯站起来,朝帐外喊了一声:“文虎。”
文虎掀帘进来。文鸯指着舆图上高阳以南的那个点:“在这里设伏。你挑八百精骑,分两队——四百人带引火之物绕到粮道北端,等粮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后堵住退路,放火。另外四百人跟我埋伏在粮道南端,火光一起,正面冲杀。”
文虎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一眼文鸯:“八百打两千?”
“两千押运兵,不是两千战兵。粮队被堵在官道上,前后两头挨打,首尾不能相顾。”文鸯说,“快去挑人。”
八百精骑在当天夜里就挑好了。文鸯站在队列前,扫了一眼这些跟着他从并州一路打到冀东的老兵。
他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雷雨夜踏营时溅上的血痕,刀柄上缠的吸汗布已经磨得发毛,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出发时一样硬。
“明天黄昏,”文鸯说,“把王颀的粮食烧干净。他没了粮,这两万人就是两万张空嘴。不撤也得撤。”
第三日黄昏,幽州军的运粮队沿着官道缓缓驶入了高阳以南的狭窄路段。
两百多辆粮车排成长队,车轴吱呀作响,粟米和麦豆在麻袋里随着车身的颠簸沙沙作响。
押运兵们松懈地跟在车队两侧,矛扛在肩上,有人一边走一边嚼着干粮,有人和同伴开着粗俗的玩笑。过了高阳就是王将军的大营,这一路无惊无险,马上就要交差了。
负责押运的校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看两侧的丘陵。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夕阳正从山脊那边沉下去,把灌木丛染成暗紫色的剪影。他眯着眼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低着头走。
北端丘陵的灌木丛里,四百蜀军骑兵伏在战马旁边。引火之物已经备好——浸了油的麻布、干透了的柴草,全部堆在官道两侧。
领头的副将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透过灌木缝隙看着粮车一辆接一辆从脚下驶过。他的手掌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最后一辆粮车驶进了伏击圈。
副将翻身上马。他身后的四百骑兵同时拔刀。马蹄踏碎灌木丛的寂静,四百人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刀锋在夕阳最后一缕光线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与此同时,官道南端也响起了马蹄声。文鸯率另外四百骑兵从正面冲了过来,铁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北端火光亮起。浸了油的柴草被点燃,火苗在晚风中猛地蹿起来,沿着官道两侧迅速蔓延,在粮队最后方形成了一道火墙。粮车挤在官道上进退不得——往后退,是火墙,往前冲,是文鸯的铁骑。
两千押运兵被堵在狭窄的官道中间,两头挨打。有人试图调转粮车当路障,但车轴在狭窄官道上根本转不过来。有人拔刀抵抗,被迎面冲来的蜀军骑兵一刀劈翻。
北端四百骑兵下马步战,持盾将粮队往中间推。南端四百骑兵在文鸯的率领下正面突击,刀锋如长刀切入朽木。
押运校尉试图组织反击,拔剑嘶吼着朝身边的士兵挥舞:“列阵!往两侧山上冲!”话没说完,文鸯的战马已经冲到他面前,刀光闪过,校尉连人带剑栽下马来。
押运兵群龙无首,瞬间溃散。有人丢下兵器往山坡上爬,被灌木丛中早已埋伏好的蜀军弩手射翻。有人跪在官道上举起双手,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把头埋进土里。不到半个时辰,两千押运兵非死即降。
文鸯翻身下马,走到一辆粮车前,扯开麻袋,粟米从破口处哗哗淌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对身旁的士兵说:“把所有粮车浇上油。”
两百多辆粮车被浇上油。火把扔上去,火焰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拉成一道长长的火龙。浓烟滚滚,黑烟中夹杂着粟米和麦豆被烧焦的焦甜味,顺着晚风飘向北方,飘到三十里外王颀的大营。
王颀站在营门外,望着南方那片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火光。那火光的位置他不用地图也能判断出来——高阳以南,官道狭窄段,正是他的粮队该经过的地方。
他在营门外站了很久,晚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身后的副将们没有人敢出声。火光在天边烧了整整小半夜才渐渐熄灭,映在王颀的瞳孔里,像是也被烧尽了什么。
“粮道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是文鸯。”
两天后王颀下令拔营北撤。他只是说了一句:“幽州军不能被饿死在这里。”
文鸯没有追击。他的五千骑兵连日奔袭作战,也需要休整。但他趁势攻克了清河郡——清河郡守军本就薄弱,听说王颀已退,文鸯的铁骑兵临城下,立刻开城投降。
至此,冀东南的河间郡与清河郡尽归蜀汉,幽州与邺城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文鸯站在清河城头上,望着北方王颀退去的方向。晨风从塞北吹来,带着草原的凉意,吹得城头上那面赤色大汉旗猎猎作响。文虎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往北望。
“他不是被刀打跑的,”文鸯说,“是被饿跑的。三万大军出来,折了一万,剩下两万张嘴。没了粮,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手按在城垛上,语气忽然变了。
“给丞相报捷。冀东两郡已下,王颀北遁渤海,幽州与邺城的联系已断。”他顿了顿,“姜维打邺城的时候,不会有人从北边捅他后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