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爬上城楼,关索单人独骑出了营门。张遵跟在他身后走了三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水囊塞进关索手里。关索接过来挂在马鞍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午时。”他说,“午时我不出来,你就撞南门。”
介休南门开了一扇侧门。关索策马入城,门洞里站着王经的亲兵,盔甲整齐,刀未出鞘。领头的朝关索一抱拳:“关将军,请随我来。”
王经把会面安排在城门内侧的城楼里。一张木桌,两把胡凳,桌上摆着酒壶和两只陶碗。
关索坐下时注意到王经没有带刀,倒是角落里站着两个亲卫——不是要动手的姿态,是防备外面的人进来。
“关将军果真是信人。”王经亲自斟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关索面前。
“王将军约我入城,”关索端起酒碗,“想必不只是为了喝酒。”
王经没有端酒,直视着关索的眼睛:“关将军信上说,丞相知道我的底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压低了声音,“我早就想降。”
“但我有个麻烦。我手下的副将曹琳,是司马顺安插的人。介休城里能调动的兵力,他占六成。我手里只有不足千人,还都是轮换守城门的老底子。曹琳盯我盯得紧,我调兵他就跟着动。我想开城,但光靠我这几个人,开不了。”
“既然王将军有难处,”关索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我们一起把难处解决了。曹琳在城里有多少人?”
“不到三千,驻城西大营。南门是我的,北门也是我的,但他巡城的人每天都会走一遍,时辰不定。”
“他的人,你调得动吗?”
“调不动。司马顺直接给他军令,不经过我。”
关索点了点头,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那就别调他的人。把他的人引出来。”
他放下碗,“我出城之后,你继续守你的城。两天后黄昏,我率主力佯攻南门,声势造足,逼曹琳把主力拉到南城堵我。你务必亲自在南门督战,让他看见你在第一线。他会放心——看到你亲自督战,他就会把后背留给你。”
王经盯着他:“然后呢?”
“让他把后背留给你,”关索说,“你的人就不用跟他拼了。你的人只需要开一扇门。”
“北门。”王经说。
“北门。我在城外留两支兵——张遵率步卒三千在西门以外虚张声势,牵制曹琳的预备队。另一路精兵三千埋伏在北门外五里。北门一开,一炷香之内入城。进城之后不走大街,抄小巷直插城西大营,端掉曹琳的营帐。大营一破,南门的兵就是想往回冲也冲不过来了。”
王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曹琳不是庸才,”他说,“南门没打起来之前他不会动。你南门的佯攻必须逼真,死伤不会少。”
“我知道。”关索说,“我的人会真打。不死人的佯攻骗不了曹琳。”
王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酒。城楼外面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重新归于安静。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这两天里,曹琳随时可能会发现。如果他发现了——”
“他不会发现。”关索打断他,“你照样巡你的城,照样守你的关,照刚才三天那样,该怎么打怎么打。他盯了你这么久也没抓到把柄,后天黄昏之前,他抓不到。”
王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
酒液在喉咙里滚过,他感觉到那股温热沿着喉管往下走,像是把这些年憋在胸口的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他把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关将军,你知道一个曹魏旧臣被人当贼一样防了多少年是什么滋味吗?”
关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被调到并州的那天,连堂上的小吏都敢对我指指点点。”王经说,“司马顺的文书一到,我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现在不是了。”关索说。
王经抬眼看他。关索端起酒碗。
“这碗酒敬王将军,”他说,“明天,大汉的旗子就挂在你城头上了。”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关索起身离开。
守在营门的张遵看见关索策马归来时,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快步迎上去,目光把自家主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脸上的表情才算松下来。
“怎么说的?”
“后天黄昏,南门佯攻。”关索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亲卫,“去挑三千精兵,在北门外五里埋伏。北门一开,一炷香之内必须入城。”
张遵没有多问,转身就去传令。他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关索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很快,已经在往营帐方向去了。
两天后,黄昏。夕阳正对着介休南门,把城楼上的瓦片烧成一片刺眼的金光。关索下令擂鼓。冲车、云梯、弩车全部压上南门正面,步卒扛着云梯朝城墙涌去。
城上弩箭如飞蝗一般射下来,石头砸在盾牌上闷声如雷,攻城的士兵不断有人倒下。
曹琳在南门城楼上亲自督战。他弓着腰伏在垛口后面,透过箭雨和尘土,看见王经就站在侧翼的箭垛旁,手按刀柄,头上没有盔。
夕阳斜打在他脸上,把他皱纹里的汗珠照得清清楚楚。这老家伙今天看样子是要拼老命了。
曹琳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笑意。他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天——等王经在蜀军面前把血放干,他才好名正言顺地把这座城整个接到自己手里。
他对身旁的传令兵吼道:“让西营再调两个百人队上来,南门今天不能丢!”
介休北门。王经的亲兵已经把城楼上的巡哨换了岗。一个老校尉靠在垛口上,望见远处山林中亮起一点火把,那火把前后晃了两下,然后灭了。
老校尉转身走下城楼,在黑暗中摸到北门的门闩旁,拔出腰间斧子一劈。
北门在暮色中悄然洞开。
三千精兵从密林中冲出。他们没有呐喊,没有举火把,三千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像是闷雷碾过石板路。
领头的副将按关索的部署,不走大街,抄小巷直插城西大营。巷子里零星撞上几个曹琳的亲兵,还没拔出刀就被当先的蜀军刀盾手劈翻在地。
城西大营。留守营中的魏军正在吃晚饭。号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营门被撞开,汉军从侧门和后墙同时涌入。
营中魏军仓皇奔逃,有人还在盛饭就被缴了刀,有人从营帐里跌跌撞撞冲出来,迎面撞上汉军排好的盾阵。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整座大营被肃清。
南门。曹琳听见城西传来号角声时,手指在垛口上猛地攥紧。他转过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城西大营的位置,火光正在暮色中升起。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下令,一只苍老有力的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后颈。
王经的剑从他后心刺穿到前胸。曹琳低下头,看见胸前的剑尖在暮色里泛着乌光。他想回头,但那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垛口上,像按住一条待宰的鱼。
“你——”曹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泡的碎响。
“这些年辛苦你了。”王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说家常,“每天盯着我,睡得着觉吗?”
他把剑拔出来,曹琳的身体从垛口上滑下去,瘫倒在地。周围的士兵全都僵住了。
有人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砍——他们的将军死了,死在守了三天的城楼上,杀他的是跟他们并肩守城的王经。
王经提着滴血的剑站直身子。暮色从垛口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染成灰褐色的剪影。他对那些还在发愣的魏军士兵说了一句话,声音盖过了城墙上的风声。
“曹琳是司马顺的走狗。我王经是曹魏的臣子,不是司马氏的鹰犬。曹髦天子已在长安受封安乐公,司马氏败亡在即。想跟我一起归汉的,放下刀。不愿降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城楼上的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放下刀的人是个年轻的伙夫,他把菜刀搁在地上,举起双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暮色中响成一片。
关索在南门外看见城头旗号变了——魏旗被扯下,一面赤色大汉旗在暮风中缓缓升起。他回头对传令兵说:“西门收队。让张遵别敲鼓了。”
介休城门大开,关索策马入城。王经站在南门内侧,双手捧着郡守印信,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站好的并州兵。关索翻身下马,扶住王经的双臂,没有接印。
“王将军深明大义。”他说,“大汉不会忘记今日。”
王经抬起头。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曹琳的血,手背上也溅了几滴,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斑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经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并州兵挥了挥手。当夜,王经在郡衙堂上亲笔写了三封信,派人连夜送往屯留、上艾、潞城。三日后,三县守将相继开城归降。
魏延在河东得知介休归降、王经献城,亲自押了一批粮草赶来犒军。
他带来的军报里还夹了一句口信:句扶已出井陉口,正日夜兼程向晋阳推进。但司马顺派了使者到句扶营中,声称愿献城投降。
诸葛亮的批示只有四个字,写在帛书上,字体清瘦有力。
“当心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