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扶收到诸葛亮“当心有诈”四个字的批示时,司马顺的使者刚好走到他的营门外。
来使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自称晋阳郡丞,姓郑。
郑郡丞进帐时毕恭毕敬,双手捧着一封书信,说司马刺史已经知道上党陷落、介休归降的消息,自知大势已去,不愿让晋阳百姓遭受兵灾,愿献城归降,请句将军入城受降。
句扶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言辞恳切,把司马顺自己骂了一通,说他身为司马氏族人却无才无德,早就不该占着并州刺史这个位置,如今只求句将军善待晋阳百姓云云。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挑不出毛病。
“司马刺史深明大义。”句扶把信放在案上,脸上浮起笑容,“郑郡丞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今晚本将设宴,为郑郡丞接风。”
郑郡丞连声道谢,被亲兵领去了客帐。
句扶脸上的笑容在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便收了回去。他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凑近油灯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很工整,但工整得有些过分——每一笔都像是刻意控制着不发抖。
一个真心投降的人写信时手会发颤,但颤出来的笔画是乱的,不是这样的。这封信的笔画太均匀了,写它的人很冷静。
“叫两个斥候来。”句扶把信放下。
当夜,两个斥候换上夜行衣,从营后摸了出去。句扶给他们指的方向不是晋阳城,而是晋阳城外东南方向的山谷——那里地势低洼,植被茂密,是藏兵的理想位置。
宴席设在句扶的中军帐里。句扶换了身干净袍子,亲自给郑郡丞斟酒,连敬三杯。
席间他问了晋阳城里的存粮、守军人数、司马顺的家眷是否安好,都是降将该关心的问题。郑郡丞一一答了,粮够三个月,守军四千,司马顺的家眷都在城中,说得滴水不漏。
“郑郡丞放心,”句扶又给他斟了一杯,“司马刺史献城归降,是大功一件。待汉军入城之后,本将定会向丞相表奏。”
郑郡丞连连点头,酒喝得面泛红光,说话也渐渐放开了。句扶笑吟吟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心里却在算着时辰——斥候该回来了。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句扶亲自把郑郡丞送到客帐,又吩咐亲兵给他送一壶醒酒汤。郑郡丞感动得几乎要跪下,被句扶一把扶住。
“都是自己人了,”句扶说,“不必多礼。”
他回到中军帐时,两个斥候已经等在帐中了。
“将军,”当先一人摘下蒙面的黑布,脸上还带着汗,“晋阳城外东南山谷中,有伏兵。人数不下三千,刀枪齐备,正在休整。我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半个时辰,听他们说话的腔调不像是并州本地兵——像是从河内方向调来的。”
句扶没有惊讶。他在案上铺开舆图,让斥候把伏兵的具体位置标出来,然后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伏兵在山谷里,山谷在晋阳城外东南方向,离城三里。
这个位置很讲究——离城不远不近,刚好够在蜀军入城时从侧后杀出,把城门口堵死。入城的汉军被关在城里打,出不来;城外接应的部队被伏兵截断,进不去。
“司马顺倒不是个草包。”句扶直起身子。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文鸯大步走了进来,他在帐外已经听见了斥候的回报。
“将军,人家设了局请我们入城——我不去,这局不就白设了?”
句扶抬头看他。文鸯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好斗——是那种明知前面是刀山,偏要往刀山上踩一脚的表情。
“你打算怎么去?”
“两千人。”文鸯伸出两根手指,“老弱就行,不用精兵。进了瓮城我列圆阵,把城门洞堵死。他想关门打狗,我让他连门都关不上。”
句扶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入城的人要冒多大风险——瓮城四面都是墙,一旦伏兵从城墙上往下压,城门口那点地方就是死地。
但文鸯说得没错,这个局如果不是文鸯去接,换别人进去,一旦撑不住,司马顺把城门一关,入城的兵就是一个死。文鸯在里面,守住的概率最大。
“进去之后,站多久?”句扶问。
“你打多久,我站多久。”文鸯答。
句扶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重新铺开舆图,手指从瓮城的位置往外移了一寸。
“山谷里的伏兵我来打。他们以为是偷袭,到时会发现是被偷袭。你——”他的手指点在瓮城的位置,“在城门洞里站住。不用冲锋,不用杀敌——站住就行。”
文鸯抱拳,转身便出帐去了。
次日清晨,句扶亲手写了一封回信,让郑郡丞带回晋阳。信上写得很客气——承蒙司马刺史厚爱,句某今日便率部入城受降,请刺史在南门等候云云。郑郡丞捧着信千恩万谢地走了。
校场上,文鸯站在两千老弱士兵面前。这些兵岁数大都在四十往上,有几个头发都花白了,盔甲上的漆皮斑驳脱落,手里的刀盾也是从辎重营里翻出来的旧货。
但他们的队列排得整整齐齐,步伐一点不乱——老有老的好处,仗打得多了,知道什么情况该怎么办。
“入城之后,什么都不用想。”
文鸯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守住城门洞,别让任何人关上那扇门。站住了,就是赢。”
他顿了顿,扫了队列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就说一条——你们站在门洞里的时候,我也站在那。”
两千人齐声应诺,声浪不大,但整齐得像是擂了一下鼓。
日上三竿时,文鸯率两千老弱抵达晋阳南门。城门大开,吊桥横跨在护城河上,城头飘着魏旗,城墙上看不见太多守军——一切都像是一个准备投降的城池应有的样子。
文鸯抬头望了一眼城楼,阳光正对着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
“传下去,列队入城,步速不要太快。”
两千老弱排成四列纵队,缓缓走过吊桥。军靴踏在吊桥木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步伐沉稳,节奏丝毫不乱。
文鸯走在那两千人最前面,穿过城门洞的阴影时,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眼角余光扫见瓮城两侧城墙上人影晃动,不止几个,是密密麻麻的一排。
那是伏兵蹲在垛口后面,正在等号令。
身后的两千人还在鱼贯而入。文鸯按住腰间刀柄,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队率说了一句:“列圆阵,守住城门洞。”
队率回头把命令传了下去。两千老弱迅速变阵,在瓮城中结成圆阵,盾牌向外,刀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死死封住了城门洞。
他们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文鸯站在圆阵最前方,把长刀往地上一插,仰头望向城楼。
城楼上,司马顺正靠着垛口往下看。他看见蜀军列队入城,看见为首那个年轻将领走进瓮城,然后汉军的阵型忽然变了——从纵队变成了圆阵,盾牌齐齐转向外侧,刀枪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两千人把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像是用一面盾把瓮城唯一通往外界的口子封死了。
司马顺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