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援军的消息在同一天先后送到姜维大营——邺城方向全军覆没，司马伷败退；兖州方向胡质粮尽退兵；
并州方向的援军连汾水都没能出来，被句扶的羌人骑兵死死钉在了河谷里；
青州方向的部队还在山里绕圈子，早已失去了驰援的意义。姜维把四封军报并排放在案上，又展开舆图看了一眼洛阳的位置，对身边的关索说了一句话。
“四路都没了。司马昭现在手里剩下的，就是这座孤城。”
但洛阳不是普通的城。它北依邙山，南临洛水，城墙高逾数丈，夯土墙芯外砌青砖，历经曹魏数代加固，是当时天下最坚固的城池之一。
现在司马昭困守城中，虽然粮草日渐枯竭，但守城的器械和兵力还够撑一阵子。如果贸然下令强攻，蜀军的伤亡将会极其惨重。
姜维决定先打一场有准备的攻城战。他不是要一举破城——他是要用霹雳车把司马昭的城防砸烂，用土山箭楼压制城头的弓弩手，用地道试探城墙的根基，把守军的士气和体力消耗到极限。
围城第三十六天，第一批霹雳车从函谷关运抵洛阳城西。这些霹雳车用大木为架，底座加装四轮，梢杆长约数丈，梢头系皮窝以盛石弹，梢尾拴数十根拽索。
发射时数十名力士一齐猛拉拽索，借杠杆之力将石弹抛射而出，声如霹雳，弹如流星。当年曹操在官渡用这种车砸烂了袁绍的土山箭楼，今天姜维要用它砸烂司马昭的城墙。
姜维亲自在城西土坡上选定了霹雳车的发射位置。他让工匠把霹雳车架在土坡高处，正对洛阳西门的城楼。
第一批数十辆霹雳车架好之后，蜀军工兵从洛水河滩上运来了一筐筐拳头大的碎石和几十斤重的石弹。姜维站在土坡上，看着城头上魏军的旗帜在晨风中抖动，举起了令旗。
“发。”
数十辆霹雳车一齐拽动。梢杆猛地弹起，数十枚石弹呼啸着飞向洛阳城头，在空中划出数十道灰白色的抛物线。最重的一枚撞在西门城楼的瓦顶上，轰的一声砸穿了三层檐角，碎瓦和木屑如雨般飞溅。
拳头大的碎石则如霰弹般砸在城墙上，守军来不及躲闪，当场倒下数人。后续的石弹接连不断地飞上城头，砸得垛口崩裂、弩架倒塌、城楼上的旗帜被砸断旗杆滚落城下。
守军士兵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他们习惯了弓弩对射、云梯攀城、冲车撞门，但石弹从视野之外飞来，看不见箭矢的来向，听不见弓弦的响声，只听见头顶猛然炸开一声闷雷，然后身边的人就倒在了血泊里。
司马昭在西门城楼上亲自督战。一枚石弹砸在他身旁的垛口上，碎石溅了他一身。亲兵扑上来想把他拖下城楼，被他一把推开。
“都不要慌！霹雳车打不垮城墙！”他拔出佩剑，指着城外土坡上那些正在不断抛射的霹雳车，对守军校尉下令：“把所有弩机集中到西门，压制他们的发石阵地！”
但霹雳车的射程超出了城头弩机的有效杀伤范围。官渡之战时曹操的发石车就架在袁绍弓弩射程之外，姜维把这一招学得很彻底——他的霹雳车全部架在土坡高处，居高临下，射程比平地上更远。
霹雳车轰了三天，城头的楼橹和垛口被砸得七零八落，但洛阳的夯土墙芯依然巍然不动。姜维在土坡上望着城墙，下令变招。
第四天，蜀军开始在洛阳西门外堆筑土山。数千士卒轮班作业，用从洛水岸边挖来的泥土一筐一筐地堆上去，土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长高。
姜维的意图很清楚——霹雳车能砸烂城头的工事，但砸不到躲在城墙后面的守军。土山一旦高过城墙，蜀军弓弩手就能从山上俯射城中，把守军的活动空间压缩到零。
司马昭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坐以待毙。当夜，他召来城中所有工匠，下令仿照蜀军霹雳车的样式连夜赶造发石车，架在城墙内侧的高台上，对准城外正在堆筑的土山。
同时，他从守军中挑选了一批擅长掘土的士兵——这些人多是河内温县的矿工出身，在投军前挖了半辈子的矿道——组成了一支“掘子军”。
司马昭给他们下了一道密令：从城内向外挖掘地道，方向直指蜀军的土山地基。
围城第四十五天，蜀军的土山已经堆到了与洛阳城墙齐平的高度。弓弩手开始登山放箭，箭矢越过城头落入城中，守军在城墙上站不住脚，只能躲在临时搭起的盾牌棚下。
但就在这天傍晚，洛阳城中突然飞出了数十枚石弹，准确地砸在土山的斜坡上。几枚石弹击中了土山顶部的弓弩阵地，蜀军弓弩手被碎石和土块砸得纷纷滚落山下。
紧接着，土山的西北角忽然轰然塌陷了一大块——司马昭的掘子军已经把地道挖到了土山正下方，掏空了地基。土山半面崩塌，数十名蜀军工兵和弓弩手被埋在了土石之中。
姜维在土坡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发怒，只是对身旁的关索说了一句。
“掘子军。司马昭不简单。”
他没有继续堆土山。霹雳车和土山都没能摧毁洛阳的城墙，地道也被司马昭的掘子军反制了。强攻的手段已经用了大半，城防虽然残破，但城墙本身并未倒塌。
投石车能摧毁城楼和垛口，能杀伤守军、砸烂弩架，却无法轰塌洛阳厚重的夯土墙芯。这座城是曹魏数代人一砖一石加固起来的，根基太深，墙体太厚，霹雳车砸得烂城楼，砸不穿城墙。
这天黄昏，姜维下令停止了持续数日的霹雳车轰击和土山堆筑。城西土坡上数十辆霹雳车静静地停在暮色里，梢杆上的皮兜还残留着石弹的碎屑。
土山的残骸堆在洛阳西门外，塌陷的西北角像一个巨大的伤疤。姜维站在土坡高处，望着洛阳城墙上被砸得千疮百孔的城楼，望着城头上始终没有倒下的魏军旗帜，沉默了一会儿，对关索说了一句话。
“霹雳车砸不穿城墙，土山被他掘塌了——但我不需要用霹雳车把城墙砸穿。我只需要砸烂他的城楼，让他修；消耗他的体力，让他累；耗尽他的箭矢，让他缺。他在城里修城防，挖地道，造发石车——这些都要人，都要力气，都要粮食。他的兵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