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伷在邺城隘口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并州时,刺史王沈正在晋阳城楼上巡视防务。他看完急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简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邺城三万援军,一夜之间尽数覆灭。主将司马伷下落不明——他那时还不知道司马伷已被亲骑拼死护送往邺城方向,只知道三万大军冲进隘口,最终只逃出几十骑。
蜀军的胃口比他预估的要大得多。从弘农打到函谷,从函谷打到河东,如今竟然以伏兵定要围死洛阳,洛阳的司马昭手中只有不足万人能调动,蜀军却在外围等着收割各方援军。
王沈站在晋阳城楼之上望向东面那条蜿蜒南下的官道,官道两侧的山丘在秋末的风里已经染上枯黄色,谷口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
他身后是并州留守的万余驻军——并州本就不是中原腹地,曹魏在此地的兵力常年维持在两万上下,司马师东征时抽调了近半数精锐,如今留在晋阳及周边诸县的总兵力已勉强只够万人。
王沈的副将站在一旁,手中的窥筒一直对准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片刻后副将放下窥筒,说蜀军的骑兵应该还在河东方向集结,目前尚未发现大规模步兵北上。
话音未落,官道北面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雁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尘土,翻身下马时几乎站不稳,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禀报:羌骑,数不清的羌骑,正从楼烦、虑虒方向南下,前锋已过汾水,正在向晋阳方向逼近。
王沈快步走到城楼垛口前,举起窥筒望向西北方向。汾水河谷中烟尘滚滚,羌人的骑兵沿着河谷快速推进。他们的队形不像汉军那样严整,散得很开,三五骑一簇,七八骑一群,在山道上如入无人之境。
几队羌骑已经冲进了山脚的几个村落——没有烧杀,只是驱散了村中的牲畜,点燃了几处粮垛,浓烟在河谷上空升腾不散。
晋阳西北的关隘守军也同时传来急报:羌人步骑正在沿汾水及其支流沿线毁坏桥梁,他们的斥候已经渗透至晋阳以北数十里处的隘口,似乎有意切断通往南面的粮道。
“羌骑怎么会有这么多?”副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王沈捏着窥筒的手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这些羌骑是蜀汉的归顺部落——去年凉州牧马场的粮草供给突然大幅增加,马场总数扩张至酒泉、张掖一带,而各地新报上来的羌胡内附部落数目也成倍上升,司马师甚至专门下令调查过凉州羌胡被蜀汉非法招募入伍的事。
当时洛阳只当是蜀汉在虚耗财力安抚羌人,没想到今日竟成了蜀军牵制并州的一手好棋。
“这些羌人平时就在我们的边境上放牧,他们对汾水河谷的地形比我们还要熟悉。蜀军不需要派正规军北上,只需要告诉羌人部落——并州守军已不足万人,骚扰南下的粮道,截断我们的补给线,就会有人替他们打仗。”
王沈放下窥筒,声音低沉而急促,“快马传报洛阳——羌骑万余南下,并州兵力不足,无法南下救援洛阳。请大将军速调冀州援军。”
与此同时,汾水河谷深处,羌骑的首领且落正骑在一匹灰白杂色的凉州马上,举目眺望晋阳城头的魏军旌旗。
他身后跟着这支羌胡骑兵的主力,正在渡口的临时警戒线周围来回游弋,沿河谷两侧山道的几个隘口方向则分散游走着他的其他部属——那里被凿开的山壁旁堆放着石砟和滚木,专门用来切断从晋阳往南的官道通路。
他们已经在边境游走了数日,熟悉的地形加上汉人难以企及的骑术,使这支万余人的羌骑部队在山区河谷中如鱼得水。
一个年轻的羌骑从河滩上策马奔回,用羌语向且落报告:晋阳方向派出的探马已在南面的隘口附近被截住。且落用马鞭指着远处那座隐没在暮色中的晋阳城墙,用生硬的汉话对身边的偏将说:“汉人守城,我们不上城。我们堵路。”
偏将咧嘴一笑,拨转马头朝正在河滩上休息的几名骑兵吼了几句羌语,骑兵们翻身上马,马尾甩开河滩上溅起的碎石,朝下一个隘口疾驰而去。
数日后,王沈派出的第二封求援急报抵达时,他发现信使已经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勉强避过羌骑的游哨。返程的信使告诉他,晋阳城外的官道上能走的桥大多都被羌人拆了——倒也不是拆桥墩,而是把桥面木板搬走堆在路旁。
摆明了意图:不是攻城,而是困住。蜀军也没藏着掖着,这几天已有几支羌骑队故意在晋阳城下不远处列队穿过,喊几声号子便转进河谷,撤得比来时还快。
王沈在城楼守了数日,发现羌骑根本没有攻城的打算,甚至从未靠近城墙。他们只是在官道上烧桥,在隘口设伏,把晋阳通往洛阳的所有道路都变成走不通的死路。
几次派出城的小股骑兵想趁暗夜突围,都被预设的绊马索撂倒,绕路奔走的步卒则被羌骑从近处闪现的弓弩点射击退。
又过了数日,从洛阳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军报也断在了半路。信使无法越过羌骑的封锁,只能折返晋阳。
王沈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洛阳方向那片灰雾般的群山峰脊,沉默了很久,对副将说:“我们现在已经出不去了。蜀军不在乎晋阳城里的这点人,他们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出去——他们把整个并州都绑在了原地。洛阳那边不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洛阳现在怎么样了。”
他垂下手中的军报,望向南方那片沉默的山脉轮廓。汾水河谷中又升起几道新烟——那是羌骑又在骚扰沿途驿站。
自开战以来,邺城援军在隘口被全歼,兖州援军困于断桥堑壕进退两难,而并州援军此刻也同样被锁死在了汾水河谷之内。
西、北、东三面援军都已被蜀军钉死在各自的战线上,再无一支能够驰援洛阳。司马昭依然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蜀军旌旗,而他苦等的援军——三路尽败,再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