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义禁府的大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霉味。墙角的刑具上沾着暗红的血痂,蚊虫在昏暗的油灯下嗡嗡打转。
柳元翰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绿色的官袍早已被打得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鞭痕与烙伤,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主审的刑曹参判金点典坐在牢外的木案后,端着一杯凉茶,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宫宴行刺的案子落到他手里,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 他素来主张全力顺金,早就看不惯柳元翰这帮成天把 “大明恩义” 挂在嘴边的清流。崔明吉那边虽传了话 “只按律定罪,勿要酷刑逼供”,可他哪里肯听。讨好后金使者的好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案边还坐着一位后金使者,是盛京派来催岁贡的笔帖式额尔赫。金点典特意请他来观刑,就是要做给大金看:朝鲜顺金的心意,是真的。
“柳正言,事到如今,你还不供出你的同党?说是谁指派的你?” 金点典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宫宴持匕,刺杀领相,形同谋逆。你现在认了媚上惑主、挑唆邦交的罪,供出你的同党或者上家,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柳元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没有任何人指派我,我也没有什么同党,况且我何罪之有?我骂的是媚虏奸贼,刺的是卖国佞臣,何罪之有?”
“放肆!” 金点典一拍桌子,刚要下令再打,旁边的额尔赫摆了摆手。
这位后金使者生得浓眉大眼,带着几分草原人的粗犷,他上前两步,盯着刑架上的柳元翰,用生硬的朝鲜话问道:“我大金发兵护你边境,予你通商便利,你为何执意反我大金?何故谋反?”
柳元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有之?”
“我生是大明属国之臣,死是朝鲜忠义之鬼。我反对的,是忘了宗主之恩、屈身事虏的奸佞;我护的,是朝鲜三百年的衣冠体面。”
柳元翰狠狠的瞪向金自点“谋逆二字,用来骂你这卖国求荣之辈,还差不多。”
这话一出,牢里瞬间静了。额尔赫愣了一下,脸上的轻视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讶异。他见过不少朝鲜官员,要么卑躬屈膝,要么唯唯诺诺,还是头一次见这样骨头硬的。
他上下打量了柳元翰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条汉子。可你行刺大臣,按朝鲜的律法,活不成了。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遗愿?”
柳元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满是笃定:
“我心向明,死当朝北而拜,以谢大明万历皇帝再造之恩。死后,埋骨城西郊野,坟头朝北,让我日日能望见大明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潮湿的牢壁上,回声嗡嗡作响。
金点典脸色一沉,刚要喝斥 “死到临头还嘴硬”,额尔赫却摆了摆手,回头对他道:“这是个勇士。给他个痛快,别再折腾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大牢,没再多看一眼。金点典愣在原地,本想借着酷刑讨好使者,没料到反倒落了个没趣,只能悻悻地挥了挥手,示意狱卒按使者说的办。
牢里的油灯晃了晃,映着柳元翰倔强的脸,明明满身是伤,脊梁却挺得笔直。
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司礼监文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时值六月末,夜里依旧闷热,窗户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张彝宪坐在案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和王之俊、李凤祥几个随堂太监分拣各地送来的奏章。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有各省的钱粮奏销、刑名复核,还有沿海关防的军报,一件件分类登记,再拟好票签,等着呈给陛下御览。
自打陛下移居西苑,司礼监的差事就更重了。寻常奏章先由文书房分拣,要紧的立刻送西苑,寻常的攒着隔日递。王承恩白日跟着陛下在西苑,宫里的琐事大多就落在了张彝宪这些潜邸旧人身上。
“山东的夏税册送来了吗?户部昨天还催呢。” 张彝宪头也不抬地问,指尖翻过一本河南的灾荒奏报,眉头皱了皱。
“刚送进来,在最底下那摞里。” 小太监连忙应声,弯腰去翻最底下的文书。翻着翻着,他忽然顿住了,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急奏,脸色有些发白,“张公公,您看这个…… 山东布政司的六百里加急,封皮上标着‘生员滋事’。”
“生员滋事?” 张彝宪放下朱笔,伸手接了过来。
火漆拆封,里面是山东布政使和提学官联名的急奏。他只扫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奏疏上写得明白:济南府数十名生员聚集在府学门外,当众焚毁了朝廷新颁的《考成细则》和加派海防协济银的告示,痛斥朝廷 “苛政剥民”“失信于天下”,有的人还将圣人书籍和史书焚了,说圣人之学术已是无用,翻遍史书也未见如此残酷的朝廷,如此昏庸的天子,还煽动周边府县士子罢考抗议。为首的几个生员已经被按察司抓了,可事情已经传开,兖州、东昌两府也有生员跟着呼应,事态有蔓延之势。
王之俊凑过来看了两眼,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还了得?生员焚书谤政,这是藐视朝廷啊。前阵子刚定了整饬吏治的章程,南边李总督还在查贪,山东就出了这种事……”
“少说两句。” 张彝宪打断他,将奏疏重新封好,语气凝重,“这事不小,不能压。我这就去西苑,亲自报给王公公,转呈陛下。你们接着分拣,别的奏章先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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