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荷风裹着暑气掠过太液池，澄心殿里却浸着几分凉意。这处殿宇临着水岸，是崇祯移居西苑后日常理政的所在，并非道观斋宫，只因离大高玄殿近，往来祈福、诵经都方便。
御案上摊着考成法的州县推行细则，王永光躬身立在案侧，正一条条回禀吏部的安排 —— 哪些省份先试点、考成钱粮与刑名的比重如何划分、不合格官员的黜退流程，说得条理分明。崇祯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坐在圈椅里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话定夺，君臣二人议了近一个时辰，把吏治整饬的后续章程捋得七七八八。
正事说完，王永光稍作迟疑，还是躬身开口，语气恳切：“陛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有什么事爱卿请讲。”
“陛下移居西苑理政已两月有余，朝野内外多有议论。” 王永光低着头，字斟句酌，“天子居大内，乃是祖制。如今各省朝臣入京觐见，都要绕到西苑，多有不便；国子监的监生们也屡屡上言，请陛下回銮紫禁城。依臣之见，如今朝局渐稳，陛下不如…… 还是移驾回宫吧。”
这话崇祯这半个月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心里早就烦了。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永光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最懂察言观色，听这语气就知道皇帝不耐烦了，再多说一句就得碰钉子，连忙躬身告退：“臣不敢叨扰陛下，先行告退。”
崇祯微微颔首，没起身相送，只抬了抬手。
王永光刚退到殿门口，就见张彝宪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急奏，脚步匆匆地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张彝宪脸色凝重，王永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出了要紧事，不敢多留，快步退了出去。
张彝宪走到御案前跪倒压低声音道：“皇爷，山东布政司送的奏章。济南府数十名生员聚众在府学门外滋事，不单烧了朝廷颁下的考成细则与海防协济告示，还把《论语》《孟子》和历朝史书也投进了火里，口出狂言，谤讪君上。”
崇祯接过奏章拆开火漆慢慢展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 ——
生员们痛斥朝廷 “苛政剥民”“失信天下”，更叫嚣 “圣人之学已是无用，遍观青史也未见如此残酷朝廷、如此昏庸天子”，还四处传帖煽动兖州、东昌两府士子集体罢考，事态已有蔓延之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呼吸变得粗重。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张彝宪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刚走到廊下的王永光，回头瞥见殿内皇帝垂着眼帘，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心里暗道不好，脚步又快了几分。
殿内，崇祯缓缓合上奏章，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听不见王永光的脚步声了，他猛地抬手，将奏章狠狠摔了出去。
纸张 “哗啦” 一声散了一地，他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声音发颤，爆叫道：
“欺天了！”
张彝宪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去，把魏忠贤叫来。把魏忠贤叫来！”
“是！奴才这就去！” 张彝宪连忙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此时的西苑东厂外值房里，魏忠贤正坐在案前，核对各地送上来的密报。陛下移居西苑，他便带着东厂的人跟着在这边当值，随时听候传唤。
他正翻着南直隶那边送来的条子，就见张彝宪一头闯了进来，脸色发白，喘着气道：“魏公公，快跟我走！陛下在澄心殿发火了，特意叫您过去！”
魏忠贤心里 “咯噔” 一下，他连忙站起身追问：“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山东生员反了天了！不单烧了朝廷的文书，连圣贤书、史书都烧了，还敢骂陛下昏庸！” 张彝宪急得跺脚，“陛下都摔了奏章，气得手都抖了，您赶紧过去吧，晚了怕是要迁怒！”
魏忠贤心里一沉，不敢耽搁，连忙理了理袍服，跟着张彝宪往澄心殿赶。一路上脚步飞快，胖大的身子竟走得有些踉跄，脑子里不住地盘算着该怎么回话。
进了殿门，就见一地散落的奏章，皇帝瘫坐在椅子上。
魏忠贤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
崇祯没回头，也没让他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颤，压着滔天的怒火：
“山东的事知道了吧。朕问你，这帮焚圣籍、谤君父的生员，该怎么处置？”
魏忠贤伏在地上，连忙顺着皇帝的怒火回话，语气狠厉：“回陛下！生员受朝廷教化，却目无君父、焚毁圣贤、妄议朝政，实属大逆不道、形同谋逆！按律，为首者当凌迟斩决，从者革去功名、满门流放，方能以儆效尤，震慑天下士人！”
皇帝眼神冷冽，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都杀了？” 崇祯冷笑一声，“朕把他们都杀了，天下人岂不是要说朕苛政虐士，正好坐实了他们口中‘昏庸天子’的污名？”
魏忠贤心里一慌，连连磕头：“奴婢失言！奴婢糊涂！请陛下恕罪！”
“所有参与焚书滋事的生员，全部抓了，一个都不许跑喽。
他们不是嫌圣贤书无用、不爱读吗？那他们这辈子都不用读了。所有人尽数革去生员功名，永不许参与科举，全数发配辽东充军，永世不得入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事交给李永贞去办。去年查抄晋商一案，他办事得力、滴水不漏，让他带东厂番役即刻赴山东走脱一人，朕唯他是问。”
“奴婢遵旨！” 魏忠贤连忙叩首应下。
“下去吧。” 崇祯挥了挥手。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将满殿的戾气都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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