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乐门,回府的路上,萧云岫一直冷着脸色,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她端坐在车中,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处,望着街景一段一段地向后退去,却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眼里。
回到芳园,素心和青芷迎上来侍奉梳洗。
二人一左一右地替她卸下服佩、拆散发髻,可镜中的那张脸上连一丝笑意也无,眉目间罩着一层薄霜。素心与青芷在镜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素心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去嘱咐院子里的小侍儿们都放轻手脚、低声说话,莫要惊扰了娘子。
恰她站在廊下嘱咐时,远远便见疏萤小跑着从院门进来,气喘吁吁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二人一照面,疏萤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张了嘴要喊——素心伸手去拦,却哪里来得及。
“澹宁别院乱起来了!”
这一声又脆又亮,连纫秋堂里间的萧云岫都听得清清楚楚。
素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收回那只没来得及捂住疏萤嘴的手,摇了摇头。
疏萤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青芷绷着脸从纫秋堂门口探出身来,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娘子叫你进去。”说完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转头又回了里间。
疏萤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小声问素心道:“素心姐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素心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你的过错。娘子今日心情不大好……好了,与你也没什么干系,放宽心,随我进去回话罢。”
疏萤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小心翼翼地跟在素心身后,轻手轻脚地踏进了纫秋堂,在萧云岫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轻声道:“娘子安好。”
萧云岫已换了一身衣裙,一头青丝松松地垂落下来,显得格外优雅。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身后垂手立着的疏萤,面上虽仍没什么表情,语气倒还算平和,道:“怎么,澹宁别院有什么事?”
疏萤便一板一眼地回禀起来。
澹宁别院当真乱起来了,阵仗还不小,源头仍是宝荣。
她得了郡主之位,思前想后,心中仍是放不下她的阿今。那份执念非但没有因封赏而消减,反倒像是被压紧了的炭火,闷在心里烧得更旺了。
段王妃大约是看出了她心神不宁,便挑了两个容貌美丽的侍从送到她屋里,说是庆贺她封郡主之喜,也是叫她收收心、安分些的意思。
却不料这一举动反倒触怒了宝荣。
她对阿今已成执念,旁人长得再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碍眼的东西。趁着常儒带一群人出门办事的空档,宝荣竟提了一把长刀,径直冲进了段王妃所在的花厅。
那把长刀上还滴着那两个侍从的血,她站在花厅当中,扬着下巴,刀尖指地,非要阿今不可。
段王妃几乎被这个亲生的孩儿气死过去,她又怒又惊,厉声道:“你疯了!”说着,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掷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宝荣不为所动,手中的长刀握得死紧,指节泛白。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上首的段王妃,一字一句地道:“母妃,阿今与儿两情相悦,若非母妃横刀夺爱,儿如何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段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冷笑出声:“好——好!那种来历不明的贱人到底有什么好,迷得你失了心智,竟敢对着我亮出兵刃来!”
花厅中一众侍儿噤若寒蝉,几个武婢分立在段王妃身后,只等她一声令下,便可上前将宝荣制住。
宝荣却浑然不觉,厉声道:“就当儿任性罢!儿只要阿今!母妃难道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愿意成全儿吗?”
段王妃“嚯”地站起身来,额上青筋都浮了出来,那张素日里雍容从容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令人认不出了。
她指着宝荣,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几乎是在嘶吼:“今日,你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会如了你的愿!我没想到——我当真是没想到,你不仅是蠢笨如猪,更是大胆好色到连脸面、连孝悌都不顾了!你这样的孩子,怎配做我的女儿,我倒宁愿从未生过你!”
宝荣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一根一根地迸出来,眼眶几乎要裂开。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叫声又细又长,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了。
她几步冲上前去,挥刀便砍。武婢们再不敢迟疑,一拥而上,挡的挡、拦的拦、夺刀的夺刀,可又不能当真伤了宝荣。
段王妃还在骂,宝荣还在尖叫,花厅里桌翻椅倒,杯盏碎了一地,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澹宁别院内外乱作一团,仆役侍从们东奔西跑,竟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有诗儿在,萧云桂如何会不知道这等动静。
只是诗儿学乖了,上一回在宝荣院里亲眼看见那武婢被一刀割喉,吓得她好几夜都做噩梦。
这回她不往前凑了,只远远地听了几耳朵,又向几个段王府的侍儿打听了几句,便回来一五一十地向萧云桂禀了前因后果。
禀完了,她抿着嘴站在一旁,一副想躲懒的模样,再也不提什么“我去看看”。
萧云桂病了这一场,表面上只是安静养着,可心中梦里却无一刻不在盘算自家的出路。此刻听闻别院大乱,她沉吟片刻,还是想起身去远远看一眼情形。
人才走到院门口,黑黢黢的夜色里忽然撞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撞进了她怀里。
“哎哟!”那小丫头痛呼一声,揉着额头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着,“不能忘了,不能忘了……”
婵娟立时警觉地将人拉开,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萧云桂有无不妥,将她护在身后,这才转头对那小丫头叱问道:“你是谁?怎么莽莽撞撞的。”
谁知那小丫头竟直愣愣地盯着萧云桂,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是背书一般,一字不差地吐出一段话来:“娘子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错。但娘子之才,不该屈于此妇人之下。何不另寻一无可撼动之大树?天下人如何看,不在今日之屈,而在来日之伸。昔句践卧薪,文王囚羑里,一时之辱耳。还望娘子好生思量。”
萧云桂心头猛地一震,只沉声问道:“谁?是谁教你说的这话?若不知你主家的名号,教我如何思量?”
那小丫头歪着头回想了半天,又脆生生地背了一句:“三峰横野渡,一水贯中流。”
念完,她也不等萧云桂再问,转身便跑,小小的身影像一尾泥鳅滑进了夜色里。
萧云桂立即示意婵娟与诗儿去追,可那小丫头实在太过灵活,三拐两拐便消失在暮色与花木的阴影里。婵娟和诗儿追了几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别院里连灯笼都没挂几盏,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婵娟怕萧云桂独自留在原处不安全,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却见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出神。
别院的人全数扑在了段王妃与宝荣郡主那边,这片院落竟无人看顾。树影与夜色搅作一团,静悄悄地吞噬着萧云桂的身形。
婵娟走上前去,附在萧云桂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子,附近的侧门无人看守。那个古怪的小丫头,想来就是从那里跑进来的。要不……我们也跑吧。”
萧云桂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侧门,她却没有往景瑞院的方向走,也没有往明澜院去。
她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走着,步履虽不快,却一步都没有犹豫。婵娟跟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问,都又咽了回去。
她穿过一条条幽暗的回廊,绕过一片片沉睡的花木,最终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