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岫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慌张,面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
芙青见她沉默不语,自己倒先着急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凑近低声道:“女史,此时若是有人愿意去御前求情一二,或许可以保萧女史的长姊无恙。不知……女史是否要去萧妃娘娘面前求一求情?若是萧妃娘娘肯开口,圣人定然不会不给娘娘脸面的。”
萧云岫闻言,眉头微蹙,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只道:“不成。”语气斩截,没有转圜的余地,却也没有解释其中缘由。
芙青也未追问,眼珠转了转,又思索片刻,忽而眼睛一亮,又有了主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不如奴婢带女史去崇文殿?太子殿下为人很是温和,或许,殿下愿意出言相助一二呢。”
萧云岫抬眸,看向芙青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就在这一刻,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眼前的芙青,当真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芙青吗?
不对,她如何会觉得自己与芙青相熟呢?
回想自己入宫祈福之时,不过是众多贵女中的一个,甚至在御前长跪过。那时朱衣与芙青确实细心照料过她,朱衣甚至还拿出了自己用的药膏给她……可此刻想来,那些善意,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另有所图?
“还不知道,”萧云岫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像是闲谈一般随口问道,“朱衣现下在何处当值?”
芙青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起朱衣,张了张嘴,就是这么极短的一顿,她没有立刻答出来。
萧云岫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去了崇文殿,是因偶然指派。那朱衣呢?当时在紫云阁中,你与朱衣瞧着就是一副感情甚笃的模样。还不知你们原先是在哪个主子跟前伺候的,彼时忘记问了,此时倒想问问——你们的来历,与现下的去处。”
芙青面上的笑意凝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萧云岫对视着,目光里那份天真烂漫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紫云阁初见时,这位贵女还是个半梦半醒、带着几分天真的孩童,可在这宫中短短淬炼几日 ,如今得了官身、穿上了这身官服,竟像是一柄被磨出了锋芒的刀,警觉,锋利,寸步不让。
芙青加深了脸上的笑意,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啊呀,女史说的哪里话。奴婢与朱衣只是同乡出身,自幼……”
“芙青。”萧云岫无情地截断了她的话,向前凑近了半分,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我记性很好。此时你若说虚言,改日我有心打听,依旧能知晓其中一二分的隐情。你们还年轻,若是得了恩赏被放出宫去,还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何必如此呢?”
芙青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那些话也一并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女史不明白。做奴婢的,唯有跟对了主子,才会有大好的前程。”她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萧云岫撤后半步,轻轻笑了一声。她的脸半隐在垂下的海棠后,花朵的阴影落在她的眉眼间,令芙青看不真切:“你办事不力,回去罢。”
芙青却没有立刻退下,带着不甘与试探又追问道:“女史当真不想救自家长姊吗?就算奴婢另有主子,也有所图谋,可救一个女史,对于奴婢的主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女史的长姊被保下来,女史也不会损失什么,难道不好吗?”
萧云岫微微睁大了眼睛,面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天真的惊讶,那惊讶真假莫辨,语气却十分地笃定:“如何便说到救与不救的话了?圣人还未责罚,难道,还有谁,能越过圣人,责罚到长姊身上去吗。”她顿了顿,像是不解,“如此说来,我为何不去求圣人?”
芙青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不敢再接话。
她望着萧云岫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终于知道自己今日是骗不到这个人了。只得深深看了萧云岫一眼,只得敛衽一礼,沉默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萧云岫独自站在原地,海棠的枝叶在她头顶轻轻摇晃。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笃定,可心中并非完全没有动摇。
她甚至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应该去求太子,多一份能保全萧令曦的希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她又知晓长姊此举必有深意。
萧令曦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她跪在那里,一定有她不得不跪的理由。自己越是担心,便越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让长姊的苦心与冒险付诸东流。
她正出着神,忽然觉得身侧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不知从何时起就落在了她身上,温温的,不动声色的。
萧云岫猛然侧过头去,隔着那树海棠,看见了一个人。
李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本就生得粉雕玉琢,海棠的花影重叠在他的眉目间,愈发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将适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萧云岫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见到他,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害怕他又要拉着她讲那些云山雾罩的故事,害怕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
她抬头望了望看不出时辰的天色,敛衽一礼,恭谨地道:“见过殿下。殿下,时辰要到了,下官该出宫去了。”
李琎微微颔首,道:“女史是该离开了。”他口中说着该离开,身形却一动未动。他就站在海棠花的那一侧,目光落在她面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萧云岫只觉得莫名,却也不想开口询问。
二人便这样隔着花枝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对峙了片刻。
终究是李琎先出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何不去求太子。”
萧云岫未及思索,她望着李琎,反问道:“若是殿下,殿下会去求旁人吗?”
李琎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浮现在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成熟与通透。他道:“有何不可呢?图谋一事,难道还要讲手段高低不成。”
“是啊。”萧云岫也笑了,她的笑意比他深了几分,“只是,人还未到执棋的地步,身为棋子,便要为执棋人担下不该担的担子,岂不是徒长他人威风。若是来日——他为棋子,我为执棋之人,自然是不讲究手段高低的。”
她的话落进了海棠花枝间,落进了阴沉沉的天光里。
李琎没有说话,满园的花木都笼在一片灰蒙蒙之中,仿佛被这沉沉的天气压得抬不起头来。
唯独她立着的那一隅,那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甚至有些过分鲜明了。
“女史说得是。”他微微侧身,将路让了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善无害的笑意,“申时将过,女史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