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值庐内,烛火已燃了大半,蜡泪堆积在铜台上,结了厚厚一层。
王素中坐在长案后,手中还握着一卷摊开的文书,头却已歪垂下去,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已然睡着了。
一个小宫娥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醒来。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大约是有什么话要说,神情里透着几分紧张与犹豫,可面前这位老相公年事已高,谁也不敢贸然惊扰。
墙角的铜壶滴漏叮咚作响,水珠一下一下地坠落,在寂静的值庐中格外清晰。
小宫娥一会儿看看面前这位须发尽白的老人,一会儿又瞥一眼那扇半开着的窗棂。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她想着今夜大约是要下雨了,还好今日没穿新鞋子,不然如何忍心踩进雨水里去呢。
王素中的头更垂了一分,几乎要抵到胸口。
风渐渐大了起来,呜呜咽咽地响着,像谁在对王母求情,王母应了声,那风便愈发肆意了,在殿脊与廊柱之间回旋盘绕。
又像风神在天上起舞,那舞步愈来愈急,愈来愈烈。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糊着薄纱的槅扇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闯进来。
紧接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沉沉地漫进了值庐。
然后,雨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疏的几点,打在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试探。不过几息之间,那雨声便连成了一片,淅淅沥沥,沙沙啦啦,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千万条雨线从天幕上垂落,哗哗地浇在殿脊上、石阶上、庭院中的砖地上,汇成一片沉沉的水声。
王素中睁开了眼睛。
他怔了一瞬,才发觉自己又睡着了,不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将文书小心地合拢,妥帖地放在案上,又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
那小宫娥见他醒了,连忙起身,从一旁吊炉上取下一直温着的茶壶,斟好一盏茶汤,双手奉上。
王素中接过来饮了半口,温热甘醇的茶汤入喉,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
“老了,老了啊。”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摇了摇头,“以往看一整夜的文书,第二日照常上朝,仍是精神奕奕的。如今不过是看了这么一会儿,便觉着浑身乏累,坐在这儿都能睡过去……可叹,可悲。”
他这般叹着,抬眼看向那小宫娥,她面上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已瞧了有一会儿了。
“有何事?不要吞吞吐吐,直接说罢。”
小宫娥又端坐了几分,恭恭敬敬地道:“禀相公,有人叩阙。”
王素中满是倦意的面孔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惊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坐直了些,让她重复一遍。
“禀相公,”小宫娥一板一眼地又说了一遍,“有人在两仪殿,叩阙。”
“是谁?”王素中精神陡然提了起来,身子前倾,追问道,“难不成,是赵氏?”
雨声愈发大了。
如瓢泼,如倾盆,如天漏了一个窟窿,把积蓄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水一股脑儿地往下倒。雨声铺天盖地,将世间一切其他的声响都吞没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雨。
小宫娥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她道:“禀相公,是荣国府萧氏,一位八品女史。”
王素中顿了一下,随即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绽开了一个笑容。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女史,是那位靖诚郡王妃?还是,那位开了义学的?”
“是司言女史。”小宫娥答道。
水汽从敞开的窗棂处漫进来,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淌,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又沿着墙根洇开,在砖地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王素中招了招手,让小宫娥扶自己起身。小宫娥力气不大,王素中便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撑住长案,颤颤巍巍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跪了多久?”他一面问,一面抬起手臂,让小宫娥替他整理袍袖。
小宫娥道:“申时便一直跪着了。粗略算算,也有半个多时辰了。”
“所为何事?”
小宫娥取了袍服来,服侍他穿好,又踮起脚尖替他戴上冠。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只道:“是为了雨。”
王素中闻言,没有再问。
他穿戴齐整,站在值庐门口。小宫娥上前推开门,门扇刚开了一条缝,风便裹着大雨劈头盖脸地扑了进来。
风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子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打湿后特有的腥甜气,瞬间灌满了整间值庐。
值庐内的烛火猛地晃了几晃,挣扎了一瞬,还是灭了。
门外候着的小黄门见状,立刻撑开油伞迎上来。王素中没有半分耽搁,他迈开步子,踩进那满地的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这泼天的大雨岂是一把油纸伞拦得住的。
雨点从伞面的边缘斜扑进来,顺着伞骨淌下来,又从脚下的积水中溅上来,不过片刻,众人的袍角便湿透了,布料吸饱了水,往下坠着,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小黄门擎着伞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侧,伞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只得双手死死攥着伞柄,才勉强将伞稳在王素中头顶。
雨水顺着王素中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淌过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淌进他的领口,他也不擦。
脚下的路已被雨水淹成了一片浅浅的泽国,映着模糊的光影。每一步踏下去都溅起一片水花,靴履里也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比平时更费力。
两仪殿前,殿阶在雨幕中显得又高又长,雨水从一级一级的石阶上淌下来,激起层层涟漪。
王素中气喘吁吁地站在阶下,隔着那重重雨幕,果然看到了那个跪着的身影。
雨太大了,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看不清她身上官袍的颜色,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在茫茫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醒目,就那般端端正正地跪在殿门前,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雨水从她的发髻上、肩头上、袍角上倾泻而下,她整个人像是被这雨浇透了,浇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沉默地跪在这天地之间,跪在这泼天大雨之中。
王素中望着那个身影拾阶而上,撑伞的小黄门一手擎伞一手去扶他,自己倒差点滑了一跤,踉跄了几步才勉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