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殿内,地龙燃得正旺,气氛却凝重如冰。
圣人坐在殿首的蟠龙宝座上,指间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人身上,只定定望着殿心缓缓运转的水运浑天仪。
一众贵女皆屏息垂首,远远侍立在殿门两侧,唯有周贤妃、段王妃、忠顺王妃、和安县主等皇亲得以近前,簇拥在圣驾之侧。
萧云岫孤身跪在殿心光润如镜的金砖上,方才在殿外时沾染的雪沫早已在衣襟上融化,洇出深色的水痕。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寒气沁入,如同结了一层无形的冰壳,束缚得她呼吸都带着颤意。那寒意更自膝下坚硬的地面凶猛地侵入,如活物般顺着腿骨向上攀爬,冻得她阵阵发麻,连指尖都蜷不起来。
她脑中飞速盘桓,将自己读过的经史子集、侍女和夫子严厉教导的礼仪规矩、母亲入宫前夜前的殷殷嘱托,尽数翻检出来,一字一句,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眼见着东平县主并不得圣意,方才试图开口便遭和安县主一句话绊住,再难援手。周贤妃因与萧妃势同水火,此刻正借着龙裔之名,紧咬着荣国府,势在必得。段王妃虽看似哀弱,实则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场针对荣国府的围猎。
而她的姑母萧妃,以及五皇子,仍未曾露面。是不知此间风波,还是惧于圣心难测,或正匆匆赶来?
一切皆是未知。
萧云岫心中雪亮,此刻之搏,是为荣国府荣辱,为萧氏一族前程,为凋落的沈氏亲族,更是为了给自己一条生路。圣人迟迟未作决断,只与和安县主闲话几句便入了殿,而未得明旨,她不敢起身,只得跟进殿内跪着,听凭发落。
无人可倚仗,无人会来救。
萧云岫骤然明了为何萧妃与父亲选她入宫,只因比长姊更多几分心计与圆滑吗?不,绝非仅此而已。
更因她萧云岫,是侍妾所出。
生,是萧氏的意外之喜;死,无伤荣国府的筋骨根基。若送嫡长女入宫面涉这生死险境,不若由她来搏一场或许有的前程,或一个无声息的来生。
既要搏,便需抛开一切杂念。
寻常辩解、哭诉求饶绝无用处,她必须寻得一个非凡的契机,一件可借以破局、直击核心的利器,方能在这死局中凿开一丝生机。
正心念电转之际,有黄门小步急趋入殿,躬身禀道:“陛下,太子殿下于殿外求见。”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掠过,璇玑殿顶一盏金丝笼中囚禁的赤金蝶,翅膀剧烈震颤数下,最终力竭,悄然坠落在笼底,再无动静。
圣人目光未曾离开浑天仪,微一颔首,似是早已料到:“准。”
这一声,瞬间在众贵女心中激荡起涟漪。她们皆不由自主地悄悄抬起了眼,兴奋与期待之情弥漫开来。
京中早有传闻,此次入宫祈福,明面上是追念先皇后,实则是为东宫拣选太子妃。此刻太子亲临,岂非正印证了传言?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沉稳从容,带着雪粒落在靴底的“沙沙”声。
殿门大开处,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携着满身未散的风雪清寒,步入这温暖如春却杀机四伏的璇玑殿。
太子李臻的出现,宛若皎月破云,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径直向御座前行礼。
跪于冰冷地面的萧云岫,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光——电光石火间,她抓住了那根救命之藤,一个险中求胜的法子,于瞬息之间已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