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是从辰时末开始落的,宛若仙人漫撒琼瑶屑,纷纷扬扬,却无急促之态,只随风势悠然斜坠。风极微,拂过太液池冰面枯荷,只引得那残梗轻轻摇曳,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细响,更添寂寥。
池面结了层薄冰,不复往日清波潋滟,倒像是一面蒙了尘的巨大琉璃镜,晦暗地映照着铅灰色的天光。
沿岸的垂柳早已落尽了繁华,千丝万缕的枯黄枝条披挂着薄薄雪纱,随风微动时,簌簌抖落些冰晶雪末,悄然没入枯草之中。远处亭台楼阁的朱甍碧瓦,飞檐斗拱,都被雪蒙了层柔白,往日的金碧辉煌淡成了水墨里的浅影,只剩飞檐翘角还透着点轮廓,静得像幅没干透的画。
便在这片素净朦胧里,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踏雪而来,仿佛皎月破开层云,霎时令周遭的寂寥冬景都坍缩成了一片模糊的晦暗。
李臻走得慢,肩上落了碎雪,跟在他身后的女官抬手,轻轻替他拂去。
他微微侧首,银狐嗉裘的风帽半褪,露出一张宛若精工雕琢而成的面容。莹白肤色与这雪色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眉峰斜斜入鬓,眼若浸水墨玉。细小的雪沫乘着微风,偶尔扑上他长而密的睫羽,或是落在他高挺鼻梁与那绯色薄唇上,倏忽即逝,恍若一场瞬息的透明梦境。
“殿下,”女官遂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风雪声中,“风虽细,寒意却侵骨。殿下昨夜咳了半宿,还是早些往璇玑殿去,也好避避风雪,等圣人宣召。”
“方才璇玑殿的风波,你皆知晓了?”李臻开口,唇角还带着惯有的浅笑,长睫垂着,遮住眼底的神色。他说话时呵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轻白的雾,又迅速被微风扯散。
遂心点头,轻声回禀:“周贤妃先到,拿大不敬的由头拿捏荣国府的萧氏女,段王妃随后亦到,而后圣人才至。眼下看来,这大不敬,似乎并不能成。”
李臻抬手,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云霏纱的衣料细腻冰凉,其下淡青色的血管与清晰的指骨轮廓若隐若现。
“荣国府萧氏,眼下动不得。我多次与和安提及,奈何她性子总是急了些,沉不住气。”他轻笑一声,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那双浅褐色的眼瞳瞧着温和,却寻不出一丝暖意,“和安她啊,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
遂心面容沉静无波,道:“和安县主自作主张,若不是奴婢发现得早,怕是殿下所谋之事尚不能成。”
“让和安放出风声,言说此次祈福亦是为我择选妃嫔,此计本也算不得稳妥周全。她担忧圣人起疑,自有她的道理,此番行事,倒也并非全无考量。”
“殿下……终究是过于宽仁了。”遂心道。
李臻并未立刻回应。他驻足,目光掠过那枯荷残梗,澄澈的眼睛倒映着苍茫的雪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冽。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指尖迅速消融,化为一点微不可察的水痕。
“遂心,你瞧这太液池,冰封之下,还不知藏着多少未及说出口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温和,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遂心微微垂首,应答得从容而缜密:“冰层虽厚,终有消融之日。该浮现的,总会露出来。”
李臻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完美得近乎虚幻。
“是啊。”他轻声道,似叹息,又似漠然,“只是不知那时,浮现的是春色,还是……吞噬一切的洪流呢。”
言罢,他收回目光,转身缓步前行。遂心不再多言,默然紧随其后,朝着璇玑殿的方向行去。
风雪未歇,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融进远处的宫墙影里,银狐嗉裘上缀着点点莹白,温润清雅,竟与这漫天雪景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冰雪天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