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给那个文员递了根烟。文员双手接过,俩人谁也不说话,就靠着墙抽起来。
曹平安吐了口烟,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这要是搁后世,在领导门口非吸烟区点烟,高低得扣半个月工资。
又忽然想起街道办,那个有两个大陶罐子的小陶。
上回没给她递烟,那丫头使劲瞪他,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季红旗
——正好撞上季红旗在用余光瞟他。四目将接未接,季红旗飞速把目光挪开。
他娘的。给女人让烟
——怎么回回都记不住呢。一抽烟就把女人当空气。
曹平安又从兜里掏出烟盒,往季红旗那边递了递。
季红旗摆摆手,语气倒比小陶随和多了:“我不抽。”
没等多久,半根烟的工夫。匡世德的门忽然打开了。
曹平安顺手把烟往地上一捻,站得笔直。
为什么站这么直?
因为李怀德、匡世德、杨胜利这帮人全是部队上下来的。他们就好这一口——站有站相的人,瞧着顺眼。
“小曹。”李怀德招了下手。
曹平安迈步进去。门又合上了。
季红旗站在门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是科长,你不叫我进去——你叫一个副科长进去。
曹平安进去后,在李怀德身边坐下。李怀德递过来一份花名册,纸页还带着油墨味儿。
“匡科长说了,这些是要进咱们后勤的人。你看看,有没有要增减的?”
“李主任,这种事您掌舵就行。”曹平安接过名单,没有翻开,搁在膝盖上,
“进了我这道门的人,我有把握让他安安心心给厂子做贡献,不生旁的麻烦。”
匡世德看了曹平安一眼,扭过头去对李怀德说:“年轻人啊。”
“哈哈……是啊,年轻。”李怀德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拿手指点了点曹平安的方向,
“小曹,万一遇上那种有背景的——不好太伤面子,偏又不听话的刺头,你怎么办?”
“先劝两回,再警告一回。要是还不改——”曹平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平平淡淡地吐出一句,
“我让他修病假,往后不用来了。”
“那要是碰上死活赖着不走的呢?”匡世德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那就只能送他去号子里啃窝窝头了。”曹平安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没看出来啊——”匡世德挑了下眉毛,没夸也没批,“还是个敢下狠手的。”
“匡科长对你可不薄。”李怀德接过话头,手指在那份花名册上敲了敲,
“拨过来的这些人,除了季红旗从江城带来的那个郏世通,其他几个刺儿头全调走了。
干干净净一个摊子,方便你上手。你计划怎么开展工作?现在说说,也好让匡科长给你指点指点。”
“我先把架子搭起来。”曹平安坐直了身子,竖起三根手指,
“采购分三个股。一股管职工穿用日杂百货,二股管职工吃喝,三股管医疗和临时加派。”
“嗯,倒是机灵。”李怀德笑着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懂了。
因为季红旗主持合并了既定的划分。曹平安偏要拆成三个,维持原来的样子。
这是当着面给匡世德递话呢。你的方案我不改,你的人我也用,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老李,”匡世德忽然换了个坐姿,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像是在谈一笔不大不小的买卖,
“我看你们后勤采购也别另找地方了。这栋楼,东面归我们,西面归你们——怎么样?”
“好啊。”李怀德立刻接住,“我还真琢磨着给他们去库房那边寻摸个地方呢。你要是舍得让出来,我求之不得。”
“老李,”匡世德又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像是随口一提,
“早上基建科送了些采购单子过来——给你们后勤建食品厂的材料,东西挺全乎。
那边建好之后,小曹是过那边办公,还是留在这头?”
“那边年前能弄好不?”李怀德随口问道。
“杨厂长说上头打过招呼了,要材料随时拉,全力供给。
办公的地方现成的,就刷个墙、装几块玻璃,撑死一周的工夫。
车间那边嘛,说是技术上还在讨论,图纸没出来。不过我估摸着,图纸一出,也就是两周的事儿。
厂房也是现成的,翻新一下屋顶,加几块玻璃就成。”
“小曹,”李怀德扭头看他,“那边建好,你是过去还是留在这儿?”
“我听李主任的。在哪儿都一样。”
“老李,”匡世德忽然把茶缸子搁下,身子往前一倾,语气变得很认真,
“我建议你把后勤科全放那边去——最好连你也过去办公。”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怀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停在半空,
“怕我们去的少,叫人给撬走了?”
“不是撬走。”匡世德靠回椅背,摇了摇头,“是直接连锅端走。”
他顿了顿,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今儿早上我接了个电话。你听听看,有什么想法。”
“什么电话?”李怀德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市化制药一分厂打来的。那边有我一个老战友,今年扩厂房,从咱们这儿拉的棒材。
我还在小食堂请他吃过饭——你见过的。”
“有印象。个子很高那个。”
“对,就是他。”匡世德弹了弹烟灰,
“早上打电话来,开口就说咱们不地道。
他们厂子偷偷攒了点不锈钢,昨儿忽然接到通知——全部封存,谁用处理谁。”
“这跟咱们食品厂有什么关系?”李怀德纳闷了。说着食品厂的事呢,你扯不锈钢干什么。
“呵呵——”匡世德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他把烟叼在嘴上,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李怀德看着那团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脑子里忽然像有人拉了电闸——一下子全亮了。
不锈钢。封存。谁用处理谁。
他第一个想到了曾绮年。
长得是不尽如人意,可她在曾家那是个宝贝疙瘩。
她要是把老爷子哄高兴了,老爷子一个电话打给曾绮年他二哥——那位曾副主任自然会想办法给你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