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底下的人爱多占多拿，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在当家的眼里，肉嘛，烂也是烂在自家锅里。
可一旦上头要用，你就得老老实实交出来。
现在哪家厂子不是公家的？用的资源也是公家的。
你偷偷攒了点不锈钢，搁自己厂子改造的时候拿出来用——这事上头可以不管。
可现在出了个新项目，能赚外汇，要用不锈钢。你还藏着掖着？那真就等着挨收拾吧。
“他已经确认过了。”匡世德看李怀德的表情就知道他转过弯来了，这才接着说，
“上头打算拨一批不锈钢给咱们，已经让物资局联系煤城了。
怕咱们用量大、煤城供不上——他们厂子扣下来的那批，是给咱们备着的。
要是不出意外，其他几个有存货的厂子，都接到了同样的通知。”
“老匡——谢了。”李怀德语气郑重起来，“你这个消息，对我太有用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谢你。”
“不用。”匡世德摆了摆手，又把茶缸子端了起来，
“以后咱俩坦诚点，互通有无就是了。我也不忍心看着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车间，到头来被别的局连锅端走。”
“老匡，”李怀德把烟夹在指间，眉头微微拧起，“你是不是有消息——哪个局在盯着咱们食品厂？”
“听说撺掇最欢的是外贸局。”匡世德拧着眉，拿烟的手搁在桌上，半天没动，
“我就是想不明白，外贸局为什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他是真想不通。
随后两人又扯了些别的。曹平安全程不说话，只在大佬们抽烟的间隙欠身过去点火。
匡世德好几次都不用他点
——手上那根刚抽完，顺手就用烟屁股对着下一根，嗤地吸燃了，还省一根火柴。
老烟枪的手法，行云流水。
等这二位说完，都快十一点了。
曹平安拉开门，愣了一下。那个文员和季红旗都还在。一个靠在墙上看天花板，一个站得笔直，像是在等检阅。
曹平安不由得多看了季红旗一眼。
这位大姐是有背景的，上回轧钢厂刚传出风声说要缺一个科长，她那边立马就收到了信儿，转手就把季红旗调来塞给了杨厂长。
背景绝不简单。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巴结李怀德，居然硬生生在外头站了一个多小时。
李怀德也深深地看了季红旗一眼。不过他没跟她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那个文员，
从曹平安手里接过花名册递过去：“尽快去办手续。”
曹平安这才想起来——刚才该看看徐海蓉在不在册子上。不过应该在。
她应该没被别股要走——肯定还在自己这边。
徐海蓉搁办公室里就是个普通文员，论能力，中等偏上，不算出挑。
她倒是挺想钻营，可能进供销科的都是关系户，比她强的太多了。
能力差一点的就只能在车间待着，供销科里随便飘下一张纸片，可能就是价值上万的消息；
随便倒腾点东西，每个月都能多出几十块进项。没本事的人根本留不住。
走到二楼楼梯口，正要下楼，李怀德忽然扭头。
“去你办公室看看。”说完不等曹平安回话，转身就朝西面走了。
曹平安的办公室，徐海蓉天天打扫，倒也整洁利索。
“地方小了点。”李怀德环顾一圈，拿手指了指西墙，“隔壁是什么？”
“好像是资料室，放往年的旧档案。我从没见有人来开过门。”曹平安也不是很清楚，只恍惚记得徐海蓉提过一嘴。
“等老匡把东西搬走，找人在墙上开个门。以后这间给你当秘书室，你到隔壁办公。”
“李主任，我一个人占两间房，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怀德拿烟的手朝屋里一划拉，
“你自己看看——又是床又是资料柜。归整一下，床挪到里间去。”
随后李怀德又挨个看了几间股办公室。他背着手踱步，不紧不慢，像一头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曹平安和季红旗一左一右跟在身后，谁也不敢超前半步。
看完三间股办公室，李怀德站住脚，偏过头对季红旗说：
“你去西面挑个房间。以后东边是供销科，西头是咱们的。”
“是，李主任。我等下就去搬东西。”
她说的是“搬东西”，不是“挑地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曹，”李怀德又转过身，语气随意，却句句落在点子上，
“咱们后勤供给科人少。供销科那边要是放不下，先搁咱们这边——别分那么清楚，你的我的。”
“好的，李主任。他们人倒是坐得开，主要是楼下那几间库房，怕用得着。”
“老匡那家伙，估计攒了不少好东西。回头让他给你交房租。”
“我猜匡科长手里握着酒厂的路子，”曹平安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其实那音量季红旗也能听见，
“他每个月都能弄来不少赖子酒。”
“怎么不早说。刚才忘了敲他一笔。”李怀德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曹平安的肩膀，笑着走了。
往自己办公室走的路上，李怀德的思绪翻涌起来。
他清楚外贸局为什么对这个食品厂这么上心。
那个毛熊专家跟外贸局透了底——他一个人，每个月就能帮着销掉不下50万包。
李怀德还知道，杨胜利已经把样品拿到煤矿去试了。井下工人下一次井不容易，吃饭全是自带干粮啃冷食。
有热乎的，谁还愿意啃冷窝头？
要是把口味调一调，做出毛熊吃得惯的面条，稳定供应几个大煤矿当井下餐——五十万包？那只是个零头。
要是毛熊那边的计划部门认准了这东西，给下了长期订单
——这可比卖给煤矿、卖给个人赚外汇快得多，也稳得多。
李怀德越想越后悔。当初把二商局引进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事已至此，他也没辙了。
曹平安若是知道李怀德此刻的想法，大概会告诉他：李哥，方向走岔了。
要真想打通毛熊家煤矿的路子，该干的是两件事
——提前发明防爆型微波炉，然后全力攻关冰箱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