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李怀德把身子往前一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是咱们自个儿管，有外汇收入，我就能想法子给他们留点灵活的空间。
咱们能买点国外的东西，最起码给中层干部发发福利不成问题。
现在叫他们盯着，外汇怕是要全部上缴。咱哥俩最后就打白工了。”
“啊——”曹平安拉长了声，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
“那是挺让人憋屈的。我还琢磨着弄点稀罕玩意儿呢。”
“没事。”李怀德摆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最后能给咱俩捞个晋升。这可比什么东西都难弄。曾副主任亲口答应的
——事儿办成了，你跟我都往上提一级。”
“办成，是什么标准？”曹平安眼睛一亮，
“要是光说投产的话，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这不是白捡一便宜吗？”
“他说的，应该是要有外汇收入吧。”李怀德摸了摸下巴，
“具体我没细问。你升一级问题不大——你级别低，立个功就能往上蹦。
我不行，我得攒功。积攒多了，我的是行政级别才能提升。”
“李哥，我就等着您什么时候当厂长。”曹平安往后一靠，咧嘴笑了，
“到那时候，我在轧钢厂就能横着走了。”
“还横着走？”李怀德拿手指点了点他，笑骂道，
“你当你是螃蟹啊？到时候，最多小错护着你。”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不过到那时候，咱们就能放开手脚，好好做一番事业了。”
李怀德难得笑得这么真。他这人，脸上常年挂着一副笑面虎式的表情，谁也摸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可此刻的笑，倒有几分是实心的。他一门心思想当一把手，这些年没少笼络人手。
曹平安本来只是他安插进供销科的一枚棋子
——原计划是要在那儿蹲上几年，熬到副科长的位子上才能派上用场。
谁承想这小子接二连三地出鬼点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供销科三成的实力给拉过来了。
“李哥，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懂，到时候听您的就成。”
“行了，不扯了。”李怀德站起身来，在烟灰缸里把烟头碾灭，
“走，去会会匡世德那只老狐狸。把人员划分定下来——采购那摊子，就交给你了。”
“嘿嘿……李哥，”曹平安跟着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半真半假的谦虚表情，
“我这摊子事多，好些东西还不会。遇着事儿，您可得多指点我。”
“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去，“慢慢就熟了。走，边走边说。”
李怀德在后勤处的办公室里又喊了一个文员，三人一道折回了供销科。
季红旗老远就在楼上瞧见了李怀德的身影。
她心里打起鼓来——我是在屋里等着他来找我呢，还是出门迎一迎？
这李怀德可不简单。论级别，他原来跟供销科科长平级，都是科级干部。
按说她调到后勤处，该做他的副手。
李怀德手里管着食堂、医院、职工单身宿舍、厂区卫生——她过去协助他管这些事，也顺理成章。
可李怀德不知道怎么跟杨厂长说的，最后只让她负责后勤供给。
说起来这也是一大摊子——全厂上万号人，光是每天的粮食就得1万多斤，还有旁的吃穿用度，忙是真忙。
但开始划职责的时候，杨厂长只说了一句：供给科设一正两副，所有事务由李怀德自行安排。
眼下她只知道副科长之一是曹平安，那是李怀德的忠犬。另一个副科，据说暂时空缺，待补。
科长可不比厂长。厂长是责任制，手里攥着实权。
要是把职责全划给副科长和底下各个股长
——那他自己怕是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个点头虫。
季红旗掐着时间，在李怀德上楼的当口，假装要去五股办公室，恰好就在楼道拐角处撞上了。
“李主任——您好您好！”季红旗脸上堆满了笑，像是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是要召集咱们后勤供给科开会吗？”
“不急。”李怀德脚步不停，目光也不往她身上落，边走边顺口应付了一句，“先找老匡把人员定下来。”
“李主任，那我也陪着您一道去吧？”
李怀德这才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也行。”
路过靳允诚办公室的时候，门敞着。
靳允诚正跟蓟秀英说着什么，不知在交代哪桩事。
听到脚步声，靳允诚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李怀德领着三个人从门前过，目光往后一扫，最后落到了曹平安身上。
曹平安走在末尾，扭头冲蓟秀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蓟秀英先回办公室，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万一李怀德小心眼，瞧见自己的手下跑去别的领导那儿嘀咕，还不得当场拉下脸来？
蓟秀英好像没看明白那个眼色的含义，还杵在原地。就听靳允诚低声说了一句：
“你先回办公室。剩下的，改天再说。”
一行人走到匡世德办公室门口。
季红旗想要表现一下，跨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敲门
——可忽然又想起曹平安职务比自己低，这种事按理该他来做。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李怀德带来的那个文员已经伸手把门敲响了。
曹平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敲啊，要么就痛快点儿好好表现，要么就别动那个心思。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演给谁看呢？
门开了，曹平安没往里进，侧身让到了一旁。两位大佬指定有话要单独说。
那个文员看曹平安这样子，也自觉地在门口站住了——反正待会儿还得出来，不如就在外头等着。
门开了。季红旗一个人跟了进去，脚步迈得毫不犹豫。
然后她一扭头——身后空荡荡的，那俩人压根儿没动。
可她已经跨进门里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季红旗脸皮够厚，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又走了出来，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进去视察了一圈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