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张“奉绯厄之命杀人”的纸条拍在桌上?
苏晨连想都没想过这种三流话本里的脑残戏码。
【真当墨焚这老狗是吃干饭的?】
【东西越假,越像黑夜里点了个大灯泡,一眼就能照到本少爷头上。放着一屋子现成的真材料不用,费那造假的劲儿干嘛?】
苏晨一手拎起死透了的墨无心,像提着袋刚出炉的面粉,轻手轻脚挪到内室靠墙的帐幔后头。
那里垂着两根极细的警戒蛛丝,平时隐在暗处,专门盯着里头的动静。
苏晨没有蠢到去接管整张警戒蛛网。
他只是屈指一弹,将那一缕模拟出来的血蛛同源黑气,顺着墨无心的肩后,慢悠悠渡向那两根细丝。
这玩意儿认主得很,一嗅到血巢本源,细丝立马像是活过来的水蛭,顺着墨无心的衣领猛地勒紧!
墨无心那具已经彻底凉透的躯体,就这么被绷直的红丝半吊着靠在墙根。
恰巧,一道拉紧的红丝斜斜勒过他额角,不偏不倚盖住了那处被板砖拍塌的细微凹陷。
苏晨退后半步,左右端详了两遍。
一阶真神器真正的杀伤全在里头,墨无心的识海和元神早已被震成一锅浆糊。真要有九重天高手把脑袋剖开深查,照样能看出不是血蛛的手法。
但第一眼的视觉冲击,够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份让血巢永远翻不了案的死判书,而是一颗塞进墨焚心坎里的烂刺。
【老狗肯定会自己查的。】
【他越是疑神疑鬼、查得越仔细,这出戏才越有意思嘛!】
摸尸的战利品也被苏晨分门别类收进兜里。
丹药、仙石、几件保命用的护身古宝,一件不落。
翻到最后,储物戒角落里还躺着一只专门装文书的扁木匣。
苏晨顺手掀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墨麒麟族内的往来记录,还有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分账单。
净髓砂的倒卖分成。
高阶血食的私自截留。
甚至连那六批骨髓晶里,偏宫悄悄抽走的那份额外回扣,上头都记着明明白白的数目。
苏晨一路看到最底下一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你爹前脚在血巢哭穷,说族里三十万儿郎都快饿死在阵前了。】
【你这大孝子倒好,在偏宫里连酒席温炉的炭火钱,都特么按军需物资走公账报销?!】
其中一张分账单的右下角,还留着墨无心亲手摁下的神念确认印记。
半个字都不用改。
苏晨随手把这张铁证摊开,正正经经压在桌边那只倾倒的酒盏旁,正好被浸出来的灵酒洇湿了一角。
至于墨无心早前签发的那枚“截杀绝尘”的口令符,并不在他自己身上。
苏晨也没硬变一枚出来充数。
偏宫亲卫传令向来讲究留底存根,他溜达到外间的小书案上一翻,果然在镇纸底下压着一张刚拓下来的口令存签。
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见白封口。
苏晨拎起这张新鲜出炉的存签,直接丢在分账单旁边,甚至故意摆得歪歪斜斜,透着股“主人生前刚翻完没来得及收拾”的随性。
账单是真的。
暗杀绝尘的命令也是真的。
两样玩意儿本来就睡在同一座偏宫里头。
【纯天然原装正品,零添加无污染。】
【本少爷就只负责当个热心排版工,帮你们父子俩把证据链凑个连连看!】
门外走廊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管骨钉呢?到底找着没有!”
“库里早就用光了,先拿这根半截的顶着,熏着少主咱俩都得掉脑袋!”
声音越来越近。
苏晨没有再多留半息,飞快绕到内室墙角,盯住了警戒蛛丝旁边那个不起眼的供能接口。
这处接口只管着屋里的隔音大阵和照明骨灯,算不上核心阵眼,刚才外廊排污管漏气,连的也是这条日常供能线。
常年开开关关,接口内部那片控流薄片早就磨得薄如蝉翼。
苏晨指尖轻轻一弹,一小缕极其狂暴的混乱气流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啪。”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接口里的薄片应声碎裂。
屋里的骨灯明灭晃了一下。
紧接着,墙边那两根被断电惊动的警戒蛛丝像受惊的毒蛇,死死向内收紧,血红的阵纹顺着门框“唰”地窜起半尺高!
几乎在同一瞬,偏宫最深处的密室内,一盏时刻燃烧的本命魂灯猛地炸开!
守灯的侍从还以为是灯油熬干了。
他提着添油的铜壶刚凑近一步,便眼睁睁看着玉座上属于墨无心的那道本命铭文,一寸寸崩成粉末!
“咣当!”
铜壶砸在地上,热油泼了一地。
“少主!!”
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偏宫死寂的夜空!
内室门口,一只灰扑扑的蚀骨甲虫扇动小翅膀,贴着门轴上方那道窄得可怜的木缝,一溜烟钻进了外廊顶端的阴影里。
长廊尽头的杂役通道拐角处。
那名刚逃出没几步的侍女两条腿还在打摆子,正扶着冰冷的墙根大口喘气。
听见偏宫深处那声惨叫,她吓得脖子一缩,惊恐地回头望去。
视野尽头,少主内室的门框正窜起刺目的血纹,紧接着,数道杀气腾腾的亲卫身影提着刀从外廊狂奔而过。
侍女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死死捂住嘴缩进墙角阴影里,连半根指头都不敢再往外挪。
“少主!出什么事了?!”
为首的亲卫狠狠拍了两下门板,里头死一般寂静。
旁边一人伸手去按门侧的控制石,掌心刚贴上去,“滋啦”一声冒起焦烟,控制石竟被隔音禁制和失控的警戒蛛丝死死纠缠在了一起,烫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
“打不开!阵纹全锁死了!”
“管不了那么多,撞开!!”
几名亲卫咬着后槽牙同时发力,狂暴的仙王气机轰然砸下,厚重的铁木门板连框带锁被震得粉碎!
碎木屑落了一地。
内室里头,方才点上的安神香甚至还剩半截。
那件沾了酒渍的白色外袍妥妥帖帖挂在衣架上,歪倒在地毯边缘的玉杯边,灵酒已经彻底渗进了绒毛里。
而他们那位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墨无心少主,此刻正被几道血淋淋的细密红丝勒着脖颈与肩膀,软塌塌地靠在墙角。
那张一向挂着圣洁假笑的脸庞,早就灰败得没了半分活气。
“咣当。”
最先冲进来的亲卫手一松,钢刀直接砸在了脚面上。
“封门!!”
旁边一名年长些的亲卫头皮炸裂,到底在宫里混过些年头,嘶吼着拔刀守住门框:
“外头的人全部原地站死!谁敢乱跑半步,当场格杀!快去传族长,用最高密令传族长过来!!”
偏宫外围连成一排的宴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墨焚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
一道墨色虚影撕破夜幕砸落偏宫院中,狂暴的仙帝九重天威压瞬间将整座庭院碾成死水一潭。
这位墨麒麟族长跨过碎裂的门槛时,脚步没有乱半分,甚至连看都没先看那群跪成一排筛糠似的亲卫。
他的目光直直钉在墙根那具尸体上,右脚停在半空中顿了半息,随后稳稳落地,左手往后一抬,拦住了所有想跟着凑上前的阵师与护卫。
“从现在起,外头的人原地钉死。”
“谁的手指头若是敢碰过内室半块砖、半张纸,老夫拿他全家神魂给无心陪葬。”
嗓音低沉平直,听不出半点嘶吼,却压得院子里几十名修士膝盖骨直打颤,连喘气都得拿袖子捂着嘴。
墨焚大步走到墙角蹲下身,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墨无心的眉心。
指尖探入的刹那,那股九重天大能的灵觉横扫而过。
空的。
不是重伤昏迷,也不是元神被某种歹毒法宝封禁。
里头的识海和本源神魂,彻底碎成了一摊虚无。
他的手指停在儿子冰凉的额头上足足三息,这才面无表情地抽回手。
“魂灯什么时候碎的?”
“回……回族长,就在方才内室门框亮起血纹的前后!”
“今晚谁最后见过他?”
跪在门口的亲卫哪敢有半句隐瞒,抢着把少主饮酒、侍女洒酒被拖去刑房、外廊管道漏硫磺气、他们去杂物间找骨钉的经过,倒豆子般来回磕巴着说了两遍。
墨焚蹲在地上,静静听完,半句没打断。
等那群亲卫战战兢兢闭了嘴,他才抬起右手,拿雪白的拂尘尖端,轻轻挑起一根正缠在儿子肩头的警戒蛛丝。
红丝刚被挑起一寸,一股浓烈而熟悉的血巢本源腥气,顺着拂尘长毛飞快往他的手腕方向攀爬试探!
墨焚眼底寒意一凝,手指隔空一并!
“嗤!”
那截沾着腥气的尘丝连同挑起的红丝,直接被他生生截断。
“传族中顶级阵师过来。”
墨焚头也不回地沉声下令,“查供能接口的断裂痕迹,查通往刑房的侧门禁制,把今晚偏宫周边三里内所有人的进出气机,一寸寸全给老夫刮出来!”
一名吓破了胆的年轻亲卫忍不住抬头,急声道:“族长!这红丝里头带着纯正的血巢本源,分明就是血蛛那群疯子——”
墨焚猛地偏过半张脸,那双浑浊的老眼像两把淬毒的寒冰刀子,直直剐了过去。
那亲卫喉咙瞬间像是被铁钳子卡死,一头磕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让你帮着定结论了?”
墨焚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亲手将那截断掉的血红蛛丝封进盒底收好。
他活了无数年,见过太多借刀杀人的脏把戏。越是明晃晃摆在眼皮底下的凶器,他越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直接往圈套里跳。
可即便心中早有戒备,等他站起身转过面,桌面边缘那张被酒水洇湿一角的分账单,终究还是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紧接着,是压在账单旁那张刺眼的口令存签。
墨焚走过去,低头盯着那张拓印,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
“见、白、封、口。”
偏宫门口,先前那个奉命去盯梢绝尘的亲卫,一听见这四个字,两条腿瞬间软成面条,“扑通”一声瘫在门槛边,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
墨焚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说。”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啊族长!”
那亲卫哭丧着脸,一个字都不敢漏,当场把墨无心离开血巢后如何不顾劝阻、暗中下令盯死绝尘住处与夜路、准备找机会灭口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抖落了出来!
内室彻底陷入死寂,连安神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墨焚站在矮桌旁,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重新迈步走回墙根,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无比仔细地替死去的儿子抚平胸前褶皱的衣领,摆正歪斜的领口。
“查。”
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血巢的警戒蛛丝为何偏偏在此时绞杀内室?是谁动了供能接口?今晚究竟谁踏进过这座偏宫?全都给老夫一查到底!”
说完,他站起身。
动作稳得出奇,垂在身侧的右臂却像是生了锈的铁桩,随着“咔吧”一声闷响,手里那截万年温玉打磨的拂尘柄,直接在他掌心塌成了一把白粉。
窗外丈许高的飞檐暗角里。
苏晨变成的那只小甲虫稳稳趴在砖缝背面,两根小触角随着微风轻轻晃悠,半点多余的气息都没敢漏。
就在墨焚准备转身踏出内室门槛的前一息,这位九重天仙帝突然停下步子,死死盯住跪在门边那个浑身发抖的亲卫。
“再去血巢外头问问那个账房。”
墨焚扯了扯嘴角,那张一向端着祥瑞慈和的老脸,在残烛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她今日,究竟让他查了多少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