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连夜设在了偏宫正殿。
先前被撤下的圣贤画像还没来得及挂回去,空荡荡的墙壁上只留着几道浅色方印。
昨夜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案已被尽数撤走,惨白孝布铺上供桌,两尊紫金香炉里换上了刚点燃的引魂白香。
墨焚站在供桌前,并没有让人替死去的儿子遮住颈侧那道紫黑色的蛛丝勒痕。
凡是踏入殿内吊唁的墨麒麟将领,只需一抬眼,便能将那道刺目的血巢禁制痕迹看个清清楚楚。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有人死死低着头不敢喘气,有人把腰间刀柄攥得咔咔作响,也有几名将领互相交换着眼神,眼角余光悄悄往殿外血巢的方向乱瞄。
墨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亲自替软倒在木榻上的墨无心摆正头顶玉冠。
“无心平日里性子急,做事也有欠妥的地方。”
他嗓音沙哑低沉,在大殿内缓缓回荡,“但我墨麒麟一族的少主,不明不白死在自家驻地里,总得有个交代。”
一名满脸横肉的赤甲老将猛地跨前一步,单膝跪地:“族长!那红丝分明就是绯厄那疯女人的手笔!只要您一句话,末将这就带儿郎们去把北仓砸个稀巴烂——”
“老夫说过,现在要查。”
墨焚抬手打断他,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细缝:
“传令下去,自即刻起,我族额外军需暂停调拨。原定份额照旧,但凡未经老夫亲笔确认的追加支用,哪怕是一粒砂、一箱血食,也不准再往血巢送!”
话音落下,殿内几名主战派将领眼底同时亮起一抹厉色。
这一手软刀子捅得极准,虽未当场与血巢撕破脸皮,却直接掐住了前线孵化池的脖子,足够让绯厄如鲠在喉!
灵堂正上方的大梁阴影里,苏晨变成的小甲虫稳稳趴在木雕背面,把底下这群人的微表情全收进了眼底。
并非所有人都像那名赤甲老将一样义愤填膺。
靠近殿门右侧的两名旁支将领,在听见“暂停调拨”四个字的刹那,第一反应不是领命点头,而是不着痕迹地缩了缩袖口,五指死死攥紧了藏在袖袋里的传讯玉牌。
【啧啧,墨焚这老狗的族长宝座,坐得也没表面上那么稳当嘛。】
【你这前脚刚准备跟蜘蛛精硬刚,后排的孝子贤孙们就已经开始摸手机准备给对面发密电、等着接你的饭碗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内巢总账房绝尘被两名如临大敌的麒麟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带到了灵堂门口。
这位仙帝五重天的老会计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本厚实的黑皮账本。
他没有挣扎,只在跨过门槛前突然停下步子,偏头看向押送自己的护卫:
“我是来配合问话,还是来认罪伏法的?”
领路的麒麟卫冷着脸按住刀柄:“少废话,族长有请!”
“既然是请,那就把你腰上那根刚激活的缚魂索收回去。”
绝尘低头看了一眼对方腰间溢散的禁制微光,语气平直得像是在菜市场讲价:
“缚魂索自带腐蚀煞气,若是蹭坏了我的总账本,重新拓印加补办防伪签押,工本费得算在贵族头上另记赔付。”
那名麒麟卫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两下,差点当场拔刀劈人,可看了一眼主位上背手而立的墨焚,终究没敢在灵堂上发作,黑着脸将缚魂索按了回去。
梁上的苏晨看得差点笑出猪叫。
【神特么另记赔付!都押进灵堂问杀人罪了,还惦记着账本的折旧报销!】
【绝尘老哥,只要你不背锅,哪怕是阎王爷亲自来勾魂,怕是都得先给你签三张免责条子才能动手吧!】
下方,墨焚缓缓转过身,仙帝九重天巅峰的沉重威压当头罩下:
“今日这半个时辰,你一直在何处?”
“贵族第三内库。”
绝尘顶着那股足以压趴寻常仙帝的恐怖气机,面不改色地从怀中摸出提货令、入库登记与称量存根,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的桌案上:
“入门、开库、核货、装箱,每一道流程都有贵族仓正亲笔签押,时间精确到息。贵族少主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库房最里头核对第二批骨髓晶的成色。”
墨焚看都没看那些单据一眼,只抬了抬手,示意族中随行阵师上前查验神念时间戳。
趁着阵师核对的空当,绝尘又一板一眼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当时第三内库的断龙石内门全程处于封锁状态,外头有贵族十二名精锐守卫值守,皆可为我作证。”
不在场证明严丝合缝,连半点水分都挤不出来。
墨焚死死盯着他:“在此之前,你可知晓我儿想要杀你?”
“不知道。”
绝尘答得干脆利落。
随后,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供桌边缘那张写着“见白封口”四个大字的口令存签上,平静改口:
“不过现在知道了。”
站在旁边的一名偏宫亲卫气得眼珠子发红,忍不住厉声喝道:“少主死得这般蹊跷,你就没什么话要辩解?!”
绝尘沉默了两息,拍了拍怀里的黑皮账本:
“我只是个按实收记账的账房。”
“贵族运来的净髓砂少了斤两,不是我偷拿的;蛛母大人勒令今日必须补齐亏空,也不是我下的令。”
“你们若是因我把数目算清楚了便要我的命,那把我杀了,明天换个人过来点数,少了的东西也照样不会自己长出来。”
诺大的灵堂内,一时竟没人能接得上话。
墨焚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绝尘脸上,盯了足足半晌,才缓缓开口:
“出主殿之前,绯厄还给过你什么交代?”
“今日之内盯死贵族补齐军需,顺带核清前六批骨髓晶的出入明细。”
“还有呢?”
“没有了。”
墨焚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冷得像刀子:“包括……暗中处置我儿?”
绝尘抬起头,迎上墨焚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内巢规矩,凡涉刑杀皆需留档。我今日经手的所有卷宗里,没有见过处决贵族少主的文书。”
绝尘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替绯厄打包票,也不顺着墨焚的话头胡乱攀咬,说完便重新垂下眼帘,把怀里的账本往胸口又护紧了半分。
可“没有文书”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却让墨焚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气!
没有文书!
是没下过令,还是压根就没打算留下一纸文书?!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半个时辰前,绯厄在净水池边冷冷吐出的那句“今日”,闪过那名被当场勒断双臂、连惨叫都不敢发出的六臂蛛仆,更想起了绯厄伸手索要育幼殿玉珏时,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杀机!
那个喜怒无常、视万物为蛛网猎物的疯女人,真要动手敲打他墨麒麟一族,什么时候需要提前写一份让人抓把柄的处决文书了?!
【漂亮!绝尘老哥这波属于实话实说,墨焚老狗属于全自动迪化脑补!】
【一个敢答,一个敢信,你俩这默契度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梁上的苏晨憋着笑,眼睁睁看着墨焚那张老脸一寸寸阴沉成了锅底。
“带他去侧殿候着,没老夫的令,谁也不准动他。”
墨焚挥了挥手,让人把绝尘带下去。
紧接着,他猛地一甩袖袍,抬手激活了灵堂侧方的血巢传讯阵!
嗡——!
粘稠的猩红光幕在半空展开,血蛛之主绯厄那两轮由亿万冤魂凝聚的血色漩涡巨眼,缓缓从光幕深处浮现出来。
不等墨焚开口,绯厄冰冷刺耳的质问声已先一步砸落下来:
“墨焚,你什么意思?为何无故扣押本座派去偏宫查验的蛛仆?!”
墨焚站在灵堂中央,抬眼直视着那两轮血眼:
“我儿无心,死了。”
“他死了,所以你便敢扣本座的人?”
“他死在你们血巢独有的警戒蛛丝之下!”墨焚声音陡然拔高。
光幕那头,绯厄眼底的血色漩涡猛地停滞了一瞬。
墨无心暴毙的消息,她刚刚确实已经收到了。
偏宫内室的蛛丝属于血巢警戒体系,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那两根蛛丝为何会在供能接口碎裂时突然失控勒住墨无心,回传的阵法记录却被人掐断得残缺不全,她这会儿同样在派人彻查。
可面对早已沦为附庸的墨焚,这位高高在上的暗网蛛母,向来没有解释半句的习惯!
“怎么,听墨大族长的意思,是怀疑本座出手宰了你那个宝贝儿子?”绯厄语气里满是讥诮。
“老夫只请蛛母给个明白交代!”
“想要交代?那你不如先查查你那个好儿子,手脚干不干净,是不是背着本座偷了什么不该偷的东西,遭了报应!”
轰!
这话一出,整座灵堂内瞬间死寂!
墨焚身后的赤甲老将眼珠子血红,按着刀柄往前猛跨一步,却被墨焚死死抬手拦住。
墨焚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死的是我儿!”
“缺的是迦夜少主的破界军需!”
光幕中的绯厄半步不让,恐怖的半步真神威压顺着传讯阵轰然冲出:
“墨焚,收起你那套拿死人压本座的把戏!什么轻什么重,你最好给本座拎清楚了!”
咔嚓——轰!!
狂暴的血色气浪擦过灵堂中央,摆满祭品的沉重供桌当场被掀翻在地!
香炉倒扣,滚烫的香灰、供果与祭酒泼洒得满地都是,直接溅了墨焚一裤脚!
殿内数十名麒麟卫被这股威压震得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唯独墨焚双脚如钉死在青石板上,站在翻倒的供桌旁,死死咬着后槽牙没有再吭一声。
绯厄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灵堂,声音更冷:
“本座被扣下的蛛仆,半个时辰内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否则,本座亲自去你墨麒麟族地领人!”
啪!
猩红光幕当场断开。
死寂的灵堂内,只剩下滚落在地上的紫金香炉还在打着转儿。
墨焚站在原地,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
在全场将领悲愤欲绝的注视下,这位活了百万年的老狐狸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慢慢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指,将掉在酒水里的一枚沾灰供果捡了起来,用袖口一点点擦干净。
“把供桌扶起来。”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众将领心头狂跳,慌忙上前收拾残局。
大梁背面的苏晨见火候已到99%,没再多待,迈动六条小短腿顺着殿后通风孔悄然溜出灵堂,绕进了通往血巢北仓的物资甬道。
他当然不会画蛇再添足去伪造什么绝密手令。
假东西多一张,就是多一处容易露馅的破绽。
此时的物资甬道运输石台旁,刚从血巢内务处发来的加急催缴副单,正静静压在一摞待办货签下面。
负责交接的麒麟卫刚才被叫去灵堂听训还没回来,单据最下方那行“今日午时前未补齐缺口,一律按战时抗命军法处置”的血红小字,还泛着未干的法则灵光。
趁着一队运送废石的搬运车轰隆隆碾过石台,苏晨藏在阴影里伸出前腿,对着压住副单的那只空木匣轻轻一顶。
空匣挪开半寸。
通道里的穿堂风一卷,那张薄薄的催缴副单当即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掉在了甬道正中央。
三息之后。
一队刚从外围巡视回来的麒麟卫快步走过,为首的统领低头瞧见地上的红单,随手捡起来扫了一眼。
看清上面鲜红的血巢军法印记与“战时抗命处置”六个大字,那统领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揣起单子,疯了似的一路小跑冲向偏宫灵堂!
苏晨趴在石台缝隙里,优哉游哉地晃了晃两根小触角。
【啧啧,这波可半点怪不得我啊,催缴单是蜘蛛精自己盖章发的,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本少爷从头到尾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改,纯粹是大自然的搬运工,免费帮你们提高一下办公效率罢了!】
……
而就在这张薄薄的军需催缴单被送进灵堂的同一时刻。
距离九天仙界不知多少亿万里之遥的域外深空,母妖星域,皇庭主星。
一座高达万丈、由森白巨兽脊椎骨垒砌而成的空旷殿堂内,同样有人正在翻阅前线传回的军需文书。
大殿主位空悬,偏于主位右下方的紫金骨座上,斜倚着一名面容妖异俊美、眼瞳呈纯金之色的年轻男性皇族。
他乃是母妖少主迦夜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这本厚厚的《远征军前线追加资源摘要》,想看看自己那位霸道疯批的姐姐,今年又巧立名目从族库里划走了多少本源份额。
可翻到卷宗中段的一页明细时,他漫不经心拨弄着书页的修长手指,突然停住了。
【特批调拨:高阶造化法则隔绝耗材,三万份。】
【特批调拨:低维界域位格适应性替换母胚,十二万具。】
年轻皇族眉心微蹙。
这些专门用来对付造化法则、压制自身气机潜入低维界域的特殊耗材,并非近几百年才开始向族内索取。
他指尖发力,哗啦啦将账册往前翻去。
一万年前,有。
十万年前,有。
再往前翻,整整一百万年前的损耗大账里,赫然便已立下了这个专项科目!
“有意思……什么样的人族低维界域,值得我那位眼高于顶的好姐姐,蹲在门口整整耗了一百万年?”
男性皇族眼底的慵懒尽数敛去,纯金色的竖瞳深处泛起一抹冰冷的审视,抬手唤来殿外侍立的心腹侍从:
“姐姐历次从那处偏远星域返族述职的原始记录,还在旧档库里封存着?”
侍从躬身低头:“回小殿下,一直锁在暗库第9区。”
“去取来。”
侍从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请示:“少主历年述职卷宗浩如烟海,不知小殿下想查哪一段?”
男性皇族垂眸看着摘要上那个漫长得令人厌烦的驻留年份,指尖在“造化法则”四个字上轻轻一叩:
“从一百万年前,她第一次踏进那个叫九天仙界的人族界域开始,一页不落,全给本殿搬过来。”
……
与此同时,九重天舞空山屏障以西,墨麒麟驻地。
偏宫灵堂之内,墨焚已经看完了统领双手奉上的那张血巢催缴副单。
他脸上再无半点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听不见声响。
在满殿将领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这位隐忍了整整一百万年的墨麒麟族长缓缓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身上那件用来替儿子吊唁的麻布素袍。
素袍滑落在地,踩在脚下。
两名亲卫红着眼眶上前,将一件铭刻着太古麒麟咆哮图腾、煞气冲霄的玄黑战袍高高捧到他面前。
墨焚张开双臂,任由玄黑战袍加身,随后低下头,一寸寸扣紧右手腕间的乌金护腕,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机括咬合声!
“她绯厄既然这么想查我墨麒麟的库房。”
墨焚抬起眼皮,浑浊老眼深处杀机暴涨,一字一顿地冷声下令:
“那今日,老夫便带尔等先去查一查——她那座血巢里头,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