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顶端,苏晨复眼死死锁住下方那道白衣人影。
这张挂着圣洁假笑的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当初在天妖秘阁拍卖会上,这孙子顶着一身祥瑞神光出来卖毒血晶,被自己逼着立下道心血誓,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当场吓得散了分身跑路。
后来墨麒麟祖地人去楼空,他又留下一道投影隔空狂吠,扬言要把自己身边的人全做成收藏品。
【哟呵,这不是咱们墨麒麟一族的键盘侠少主吗?】
【隔着留影重拳出击,今天总算给本少爷逮着真人线下真实的机会了!】
苏晨腹下暗金光泽微闪,刚准备给这位老熟人来个从天而降的惊喜。
突然,廊柱背面的阴影里亮起一点红光!
一根极细的警戒蛛丝从石拱门拉出来,一路连到了廊下的骨灯上。
随着蛛丝微颤,下方墨焚腰间藏着半枚育幼殿玉珏的地方,也跟着透出一丝阵法微光!
苏晨瞬间锁死全身气机,把刚冒头的混沌本源压了回去。
半息之后,红光隐没。
下方的墨焚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老眼冷冷扫过空荡荡的石廊。
墨无心跟着转过身:“父亲?”
“没什么。”
墨焚收回视线,原本搭在右臂的拂尘,不动声色地换到了左手。
廊柱缝隙里,苏晨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见到熟人的手痒劲儿彻底压了下去。
【给这小子开瓢不难,难的是拍完人还得顺走他爹腰上的快递。】
这条长廊紧挨着血巢主殿,绯厄刚被生化盲盒糊了一脸,外加北仓假账的邪火还没消,警戒比平时严了十倍不止。
在这儿动手,纯属替蜘蛛精省去找人的工夫。
下方,墨无心显然还没看清形势,依旧惦记着那个坏他好事的账房先生:
“父亲,等他提完货出来——”
“把人撤了。”
墨焚直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压抑的冷意。
墨无心一怔:“可那老东西当着绯厄的面揭咱们短,不杀鸡儆猴的话,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踩到咱们头上!”
“他手里拿的是谁的令牌?”
“……您的。”
“令牌上头,留的是谁的本源签押?”
墨无心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墨焚往前逼近一步,拿宽大的袖袍挡住廊下垂落的警戒蛛丝,一字一顿地冷声道:
“今天他要是死在第三内库外头,绯厄连查都不用查,直接拿着老夫的签押令牌,就能给咱们扣个抗命灭口的大罪!”
“她刚在殿里逼老夫交出育幼殿玉珏,你倒好,转头就替她备好了发难问罪的刀子!”
墨无心脸色发白,低下头:“孩儿考虑不周。”
“你不是考虑不周,你脑子里根本就只有这点意气之争!”
墨焚盯着自己这个蠢儿子,沉着脸训斥:
“库里的石头少了也就少了,账面上的窟窿总能慢慢补,唯独手里的兵权不能旁落半分!都什么时候了,什么最要紧你还分不清?!”
“孩儿明白了。”
墨焚冷哼一声,甩袖转身:“滚回你的驻地去,今天谁敢再生事端,老夫直接废了他!”
父子二人在石廊岔口分开。
苏晨趴在梁上琢磨了一下,果断放弃继续跟踪墨焚。
那老狐狸修为在仙帝九重天巅峰,腰间的玉珏又跟整个族地的护族大阵气机相连,贸然伸手抢夺,怕是立马就会引爆整座墨麒麟营地。
但墨无心这个软柿子就不一样了。
果不其然,这位墨少主刚走出主殿警戒最密的石廊,脸上那副乖巧劲儿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停下脚步,阴沉着脸朝身后的心腹亲卫招了招手:
“去,把第三内库埋伏的人暂且撤回来。”
亲卫刚要领命,就听见自家少主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
“派两个机灵点的,给我盯死那个叫绝尘的账房住哪儿、平时走哪条夜路!”
“这两天老头子盯着,暂时别碰他。等过了这阵风头,本少主再跟他连本带利慢慢算!”
亲卫压低嗓音请示:“少主,到时候动手用什么口令?”
墨无心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骨符,指尖凝聚本源神念,在上面重重划了两笔:
“见白封口!”
骨符递到亲卫手里,尾端还明晃晃残留着一缕属于墨无心的独门神念印记。
房梁上,苏晨扇着小翅膀一路尾随,把这四个字连同骨符的样式全记了下来。
【呵,好一个父慈子孝!】
【你爹前脚刚拿唾沫星子教完你别给蜘蛛精留把柄,你后脚就亲手签发了一份带本源防伪码的灭口工单?】
【有你这么个坑爹专业户当接班人,墨焚老狗哪怕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一刻钟后,墨麒麟驻地偏宫。
这里比外头乌烟瘴气的孵化池安静得多。
门前两口紫金香炉正烧着安神浓香,汉白玉石阶擦得干干净净,正殿墙上还挂着好几幅劝善修身的古圣贤画像。
墨无心刚跨过门槛,脸上的假笑就垮了下来,不耐烦地一挥袖子:
“看着碍眼,全撤了!”
候在殿内的侍从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麻利地搬来矮梯,将墙上那几幅圣贤画像卷成一团,随手塞进角落的杂物柜里。
两侧的屏风往旁边一推,后头顿时露出成排的酒案,温好的极品灵酒和各种珍馐一盘接一盘端了上来。
墨无心扯开领口,大马金刀地歪进主位软榻里:
“外头一群没用的废物,连喝口酒都要听他们哭穷!”
一名亲卫跪在旁边递上酒盏,谄媚道:“少主何必动气,等破界之后进了九天仙庭——”
“等破界之后,又是老头子拿大局来压本少主!”
墨无心接过酒盏仰头灌了一口,眼底凶光毕露:
“口口声声让我顾全大局,他自己袖子里昧下了多少净髓砂和血食,也没见他掏出来补过半点亏空!”
亲卫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接。
大殿上方,苏晨顺着梁角阴影悄然爬过,复眼扫过偏宫的门窗布局。
偏宫外围虽然也挂着血巢的警戒蛛丝,但稀疏得很,只负责监察剧烈的战斗能量波动。
内室门侧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控制石,专门管着殿内的隔音与日常禁制。
这地方名义上是墨少主闭关读圣贤书的静室,实际上隔音大阵一开,里面就算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酒过两巡,一名侍女上前替墨无心添酒,因为紧张手抖了一下,袖角不小心碰歪了玉杯。
半盏灵酒洒在了墨无心白袍的下摆上。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忙脚乱掏出丝帕去擦:
“少主恕罪!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
墨无心低头看着衣摆上的酒渍,没有抬手打人,脸上甚至连半点怒容都没有。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壶,平静吐出四个字:
“拖去刑房。”
侍女猛地抬起头,满脸恐惧地磕头求饶:“少主饶命!奴婢只是……”
“本少主耳朵没聋,听得见。”
墨无心脸上重新挂起平时那副斯文笑模样,倾斜酒壶,把剩下半壶滚烫的灵酒全倒在了侍女抓着地板的手背上:
“所以,不用重复第二遍。”
侍女手背烫得皮肉翻卷,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惨叫出声。
两名守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侍女往后拖去。
梁柱背面,苏晨冷冷看着这一幕,视线精准锁定了其中一名守卫经过内室门侧时的手部动作。
按住黑色控制石的左上角,紧接着逆时针转半圈。
侧门通往刑房小间的禁制便会短暂松开三息。
位置、手法、顺序,全记下了。
【行,今天这顿断头酒,本少爷替你结账!】
苏晨没有急着现身。
因为嫌身上的酒气重,又过了小半刻钟,墨无心挥手屏退殿内众人,独自起身走进内室更衣。
苏晨早一步顺着通风口溜到外廊,找准廊角一处原本就有些老化开裂的排污输气接口,用细腿轻轻一顶。
一股浓烈的硫磺热气顺着裂缝慢吞吞地冒了出来。
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鼻子一耸,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这破管子怎么又漏气了?”
“快堵上!少主最烦闻见杂味,要是熏着少主咱们都得去刑房剥皮!快去关总阀!”
两名亲卫骂骂咧咧地绕过廊角,另一名守卫则急忙跑去杂物间取封管用的骨钉。
内室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合拢,隔音禁制也随之自动激活。
墨无心站在铜镜前,脱下那件沾了酒渍的白色外袍随手甩在衣架上,正低头准备解开内衬腰带。
身后三步外,忽然响起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白衣料子倒是不错。”
“就是穿在你这种人渣身上,实在有点糟蹋棉花。”
墨无心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过身!
只见三步之外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张曾经在天妖秘阁隔着包间、害他当众丢尽脸面的俊朗面孔,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人身上同样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白衣,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墨无心眼珠子猛地瞪圆,浑身血液直冲脑门,嗓子眼像是被人一把掐住:
“苏——?!”
他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半个字!
苏晨手腕一翻,一道银白圆环已经贴着墨无心的眉心当头套了下来!
金刚镯的镇压之力轰然收紧!
墨无心刚调动起来的仙帝本源,连同他准备捏碎贴身传讯符的神念,当场被死死压回了识海深处,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墨无心才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煞星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地站得这么近!
可惜,已经晚了。
苏晨左手一把按死他的肩膀,右手掌心金光一闪,那块铭刻着仙凤、九幽与太古刑罚图腾的【九天十地物理超度砖】凭空浮现!
根本无需高高抡起助跑,苏晨只是顺着两人之间半尺的空当,抡起暗金板砖,结结实实地往墨无心脑门上一拍!
咔嚓!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全被死死锁在偏宫的隔音大阵里,半点没往外漏!
墨无心体表的护身帝器灵光,在一阶真神器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太古刑罚和轮回寂灭之力顺着砖面狂暴贯入,不仅把他的前额头骨拍得往里塌陷下去半寸,更是顺着眉心一路横推,直接将他的识海和元神本源碾成了虚无!
内室的衣架只是被劲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墨无心瞪大双目,还保持着抬手格挡的僵硬姿势,眼底最后一点神采在惊骇中彻底熄灭。
苏晨收回板砖,顺手托住他软倒的尸体放平在地上,连一滴血都没让它溅到地毯上。
“你爹欠我们家的百万年旧账,今天就拿你这条小命抵一点利息。”
苏晨熟练地摸尸,将墨无心手上的储物戒、腰间的少主通行令全数揣进自己兜里。
门外走廊远处,隐约传来亲卫敲打排污管道的小声叫骂。
苏晨走到内室门侧的黑色控制石旁,按住刚才记下的左上角,紧接着逆时针转半圈。
通往刑房方向的侧门禁制悄然滑开一道缝隙。
阴暗的过渡小间里,刚才那名洒了酒的侍女正被五花大绑地跪在石板上,手腕被禁灵绳勒得血肉模糊,绝望地等着接下来的酷刑。
突然,她身上的绳索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面前通往后山杂役出口的小门也缓缓敞开了一条缝。
侍女怔怔地抬起头。
视野里空无一人,只有外廊透进来的一线昏暗灯光。
她浑身抖了一下,在原地迟疑了仅仅一息,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布鞋,死死捂着嘴,跌跌撞撞地顺着杂役通道逃命去了。
苏晨退回内室,重新合拢侧门。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死透了的墨无心,乐了:
【人既然已经包邮送走了,不给墨大族长留张体面的五星好评售后单,岂不是显得本少爷太没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