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初夏的晚风穿过清泉镇的街巷,带着溪边的水汽与槐花的淡香,拂过小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筛下满地斑驳的月光。
白日里的热闹早已散去,镇上的人家大多熄了灯火,唯有这座小院的西厢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温柔的光影。正屋的卧房里,孙青儿早已安然睡熟,呼吸绵长平稳,马小六也在东厢房里睡得沉,只有陈峰,还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淡金色灵光,一遍遍运转着鸿蒙道体的功法,打磨着丹田内的真元。
自青牛村回来后,他便再也没有半分松懈。白日里陪着孙青儿过着烟火寻常的日子,夜里便会借着月光潜心修炼,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他太清楚,这份偷来的安宁有多脆弱,暗处的吴法与赵坤余党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撕碎眼前的平静。唯有修为一日日精进,他才有足够的底气,护好身边的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着他眼底的坚定与专注,淡金色的灵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与夜空中的月华相融,筑基四层的修为,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愈发圆融稳固,隐隐有了朝着筑基五层突破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随即,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执事的身影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平日里沉稳平和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心事,眉头微微蹙着,看着槐树下打坐的陈峰,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陈峰早已察觉到了他的气息,收了功法,睁开眼,看着走过来的周执事,笑着起身:“周大哥,还没睡?”
“年纪大了,觉少。”周执事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陈峰递过来的热茶,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夜色里,沉默了许久,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没有说话。
陈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清楚,他定是有心事。
这一路从东玄宗到南疆万蛊林,再从南疆回到清泉镇,近一年的时间里,两人一同出生入死,周执事始终沉稳可靠,无论遇到多大的凶险,都始终面不改色,从未像此刻这般,满脸踌躇,欲言又止。
“周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陈峰坐在他对面,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一路同生共死走到今天,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周执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早已褪去了初入东玄宗时的青涩莽撞,历经生死磨砺,沉稳可靠,重情重义,这一路,若非有他,自己恐怕早已死在了赵坤的算计里,更别说能等到赵坤伏法的这一天。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陈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陈峰,我来跟你说一声,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
陈峰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早就料到,周执事迟早会离开。周执事本就是东玄宗的人,此番跟着他们远赴南疆,本就是受宗门所托,护送孙青儿寻医问药。如今孙青儿平安痊愈,魂魄分离圆满成功,他的使命已然完成,想要回东玄宗复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周执事却摇了摇头,看着陈峰疑惑的目光,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是要回东玄宗。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人?”陈峰微微一愣,“找谁?若是信得过我,周大哥不妨直说,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义不容辞。”
周执事看着他真诚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底多年的重负,缓缓开口,讲出了一段藏在他心里近十年的往事。
“我要找的,是我师妹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怅然与怀念,目光望向了东玄宗所在的北方,陷入了回忆之中。
周执事本名周恒,他口中的师妹,名叫林晚晴,是和他一同拜入东玄宗的。两人同乡,一同从偏远小镇来到东玄宗,一个资质平平,靠着勤勤恳恳才勉强留在外门,一个天赋卓绝,木系灵根上佳,刚入宗便被内门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可身份的差距,从未冲淡两人的情谊。他在外门受了欺负,晚晴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他修炼遇到了瓶颈,晚晴会偷偷把内门的修炼心得抄录下来,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他囊中羞涩,买不起修炼用的灵石丹药,晚晴总会借着各种由头,把东西塞给他,还怕伤了他的自尊。
两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朝夕相伴下情愫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他本想着,等自己修为再进一步,踏入筑基境,便去跟宗门报备,求娶晚晴,护她一辈子安稳。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十年前,赵坤在宗门内权势滔天,身为金丹长老,在东玄宗内门一手遮天。他无意间察觉林晚晴身怀纯阴木脉,是修炼旁门秘术的绝佳载体,便以栽培天才弟子为名,强行将她从原师尊门下要走,收为自己的座下弟子。起初,两人都只当是天大的机缘,满心欢喜,却不知,这正是噩梦的开端。
入了赵坤门下后,林晚晴渐渐发现了不对劲。赵坤教给她的功法,看似是东玄宗正统木系心法,实则暗藏玄阴邪意,修炼日久,神魂总会不受控制地躁动,体内真元也时常紊乱;赵坤还总以固本培元为名,让她服用各种不知名的丹药,久而久之,她的身体愈发虚弱,修为更是停滞不前。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偶然发现,赵坤门下不少女弟子,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对外宣称是历练陨落,可她却在赵坤洞府的偏殿,发现了这些弟子残留的衣物与精血痕迹。
她暗中调查数月,终于触碰到了赵坤用纯阴体质女弟子做夺舍容器、修炼邪功的惊天秘密。她又惊又怕,深知赵坤心狠手辣,一旦自己知晓真相,必然难逃一死,第一时间便想暗中联系周恒,商量揭发赵坤的对策。可她还是太天真,赵坤在宗门内耳目遍布,她的小动作,早已被赵坤察觉。
还没等她把真相传递给周恒,赵坤便先一步动了手。他对外大肆宣称,林晚晴修炼急功近利,强行突破导致走火入魔,心脉俱损而亡,甚至还假意举办丧礼,装出一副痛失爱徒的惋惜模样。等周恒得到消息,疯了一样冲到赵坤的洞府时,只看到了师妹冰冷的尸体,根本没有靠近查证的机会。
“我那时候就知道,晚晴绝不是走火入魔死的,一定是赵坤害了她!”周恒的声音微微颤抖,握着茶杯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压抑了十年的恨意与痛苦,“可那时候,赵坤权倾宗门,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门执事,无凭无据,根本斗不过他。我连替晚晴申冤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下葬,看着赵坤依旧风光无限,继续残害其他无辜弟子。”
陈峰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赵坤丧心病狂,却没想到,在孙青儿之前,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姑娘,惨死在他的邪术之下,更有周恒这样,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被害,却只能隐忍偷生的无奈。
“我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给晚晴报仇,只能带着这份遗憾过一辈子。”周恒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红意,声音渐渐平复了下来,“直到遇到了你,陈峰。是你,一步步撕开了赵坤的伪装,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废了他的修为,把他打入死牢,让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晚晴和那些惨死的姑娘,终于能沉冤得雪了。”
他看着陈峰,眼神里满是感激,对着陈峰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份恩情,我周恒这辈子,都不会忘。”
“周大哥,你言重了。”陈峰连忙扶住他,“赵坤本就罪大恶极,我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你说的晚晴师妹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周恒收回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又带着无尽的怅然与心疼:“晚晴出事的时候,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孩子是我的。彼时我们还未向宗门报备道侣关系,一直悄悄隐秘相处,这件事,除了我和晚晴,只有她身边最亲信的贴身丫鬟知情。”
这话一出,陈峰瞬间愣住了,眼底满是错愕。
“我们本就打算等她稳住内门修为,便向宗门禀明关系,正式结为道侣,谁能想到,灾祸来得如此突然。”周恒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酸涩,“晚晴的贴身丫鬟忠心耿耿,深知赵坤斩草除根的性子,怕他发现晚晴怀有身孕,会对胎儿下手,便在林家族人赶来奔丧时,偷偷将此事告知了晚晴的父母。”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林家众人强忍悲痛,暗中谋划。丫鬟略通木系医理,又冒着性命危险,偷出宗门库房的护胎丹与温魂散,联合林家懂医术的长辈,借着深夜守灵的遮掩,用粗浅的木系续命术护住胎儿生机,这才侥幸从离世的晚晴腹中,取出了一个尚且存活的男婴。修仙本就锤炼肉身,再加上丹药与术法的护持,三个月的胎儿早已初具生机,这才得以侥幸活命,若是寻常凡人,根本无一线生机。
孩子落地的当夜,林家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销毁了晚晴所有的随身物品,对外绝口不提孩子的事,连夜乔装改扮,带着刚出生的男婴离开了东玄宗地界。他们一路隐姓埋名,辗转南下,彻底抹去与东玄宗相关的所有痕迹,最终在江南姑苏城落户,对外只称是北方逃难而来的普通人家,从此深居简出,不敢与外界有过多牵扯,就怕被赵坤的耳目察觉,招来灭门之祸。
说到这里,周恒的眼眶终于红了。这十年里,他一边在东玄宗隐忍度日,伺机寻找赵坤的罪证,一边拼了命地暗中寻找孩子的下落。可赵坤势大,他不敢动用宗门半点力量,生怕暴露行踪,祸及尚且年幼的孩子,只能化名委托江湖散修、往来商旅,一点点悄悄打探,如同大海捞针。十年时间,他走遍了大夏王朝大半疆域,却始终没有半点线索,只能把这份思念与愧疚,死死地藏在心底,日夜煎熬。
“直到赵坤倒台,被打入死牢,他的势力彻底土崩瓦解,我才终于敢放开手脚,托当年与晚晴交好的宗门旧部四处查访,再也不用顾忌被人察觉。”周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盼,“就在我们从南疆回来,途经天京城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确切消息。江南姑苏城,有一户林姓人家,正是十年前晚晴出事当月,从东玄宗地界迁走的林家,家里有个年近十岁的男童,生辰年月,与晚晴离世、胎儿降生的时间分毫不差,模样也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十年隐忍,十年寻找,他终于等到了确凿的线索。哪怕还有一丝求证的必要,他也必须亲自去一趟姑苏,亲眼确认孩子的安危。
“我必须去一趟。”周恒看着陈峰,语气无比坚定,“我要去确认,那个孩子是不是晚晴拼尽性命留下来的骨肉,是不是我周恒的儿子。这些年,我亏欠他们母子太多,若是孩子安好,我想收他为徒,将晚晴毕生修炼的《青元木心诀》完完整整传授给他,传承师妹的衣钵,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若是孩子过得不如意,我便带他在身边,护他一世安稳,弥补这十年缺席的所有父爱。”
他的心底,藏着十年的愧疚与执念,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给晚晴,也给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一个交代。
陈峰听完这一切,心里满是动容。他终于明白,这位平日里沉稳可靠、不苟言笑的周大哥,心底藏着这样一段痛彻心扉的往事,藏着这样一份十年未凉的执念,此前的所有隐忍与踌躇,全都有了缘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周恒,语气无比郑重:“周大哥,你放心去吧。这是你深埋十年的心愿,晚晴师妹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盼着你找到孩子,一家团圆。”
“只是……”周恒看着陈峰,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吴法和赵坤的余党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我这一走,你们身边就少了个帮手,我实在放心不下。”
“周大哥,你放心。”陈峰笑了笑,眼底满是坚定,“这里是清泉镇,远离修仙界的纷争,地处偏僻,吴法他们就算要找,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更何况,我如今已是筑基四层,小六也稳固了筑基修为,我们行事低调,护好青儿,守住这个小院,绰绰有余。你只管安心去找孩子,若是寻亲路上遇到麻烦,或是需要人手帮忙,随时捏碎传讯玉符,我定然第一时间赶过去,绝无半分推辞。”
看着陈峰真诚而坚定的目光,周恒悬了十年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好兄弟。”
这一夜,两人坐在老槐树下,聊了很久。聊当年在东玄宗与晚晴相处的旧事,聊这些年的隐忍与坚守,聊姑苏城的风土人情,也聊后续的打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露打湿了槐树叶,才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恒便收拾好了行囊。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晚晴的功法秘籍,还有用来传讯的玉符,一身轻便,没有半分累赘。
小院里,陈峰、孙青儿和马小六都早早起来,站在院门口送他。马小六满脸的不舍,拉着周恒的胳膊,红着眼眶道:“周伯,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我还等着跟你学术法,听你讲闯荡江湖的故事呢!”
这一路,周恒教了他太多东西,从术法修炼的根基,到江湖行走的阅历,亦师亦友,早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