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牛村回来后,陈峰便在清泉镇西头,租下了一座带小院的民居。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正屋三间卧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院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墙角还有一方小小的菜畦,里面长着几株绿油油的青菜,是前院的住户留下的。院门临街,推开窗就能看到街上往来的行人,听到集市上的吆喝声,满是人间烟火的安稳气息。
告别了客栈里的人来人往,四人终于在这座阔别已久的小镇上,有了一处临时的家。
在这里的日子,是陈峰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度过的最安宁、最松弛的时光。
没有修仙界的尔虞我诈,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没有暗处虎视眈眈的仇敌,也没有必须要闯的险地、必须要完成的执念。日子像清泉镇外那条潺潺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温柔地向前走着,每一天都满是平淡的烟火气,也满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集市刚支起摊子,陈峰便会陪着孙青儿,一起出门去赶集。
清晨的清泉镇,带着露水的微凉气息,街边的豆浆铺冒着腾腾的热气,甜香混着油条的焦香飘了满街;卖青菜的农户挑着新鲜的菜担,菜叶子上还挂着晨露,水灵灵的;卖鱼的摊贩刚从溪里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鲜鱼,高声吆喝着,引来不少街坊驻足。
孙青儿牵着陈峰的手,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慢慢走着,像镇上最寻常的姑娘家一样,蹲在菜摊前,认真地挑拣着新鲜的青菜、蘑菇,和摊主笑着讨价还价。她本就生得好看,性子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过几日,集市上的摊贩们便都认识了她,卖菜的阿婆总会多给她一把小葱,卖糕点的大叔总会塞给她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像对待自家闺女一样亲切。
陈峰就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替她提着菜篮,看着她和街坊们笑着说话,看着她认真挑拣食材的模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总会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百草堂里那个卑微的杂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扫地、晒草药,看着孙青儿被众人捧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他连靠近都觉得自惭形秽。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牵着这个姑娘的手,像寻常夫妻一样,在清晨的集市里,为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慢慢走着,细细挑着。
从幽冥死界的九重献祭,到万蛊林的生死相搏,他豁出半条性命,所求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一幕人间烟火,不过就是这个姑娘,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笑着。
从集市回来,便到了做早饭的时辰。
孙青儿会扎着简单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从小在百草堂长大,跟着厨娘学了一手好厨艺,哪怕是最普通的青菜豆腐,也能做得鲜香可口。陈峰就跟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打下手,择菜、烧火、洗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他从小流浪,后来又踏上修仙路,要么靠辟谷丹度日,要么吃现成的饭食,从未碰过灶台,做起这些活计来,总是笨手笨脚的。烧火的时候,要么把灶火弄灭,弄得满厨房都是烟,呛得两人直咳嗽;择菜的时候,总把能吃的菜叶扔掉,留下菜梗,惹得孙青儿又气又笑,捏着他的脸,一点点教他怎么认菜,怎么择菜。
厨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孙青儿温柔的笑语,还有陈峰略显笨拙的应答,凑在一起,便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而院子里,则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
马小六和周执事,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在院子里修炼。马小六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一遍遍运转《厚土诀》,打磨着自己的土系真元,时不时便会双手掐诀,召出一道道岩土壁垒,或是一根根破土而出的石刺,练得格外认真。
他本就天赋不俗,又经纯阳洗髓汤淬炼了肉身与经脉,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已经稳稳踏入了筑基四层,和陈峰并肩。只是年轻人性子跳脱,修炼起来总爱耍些小聪明,偶尔控制不好术法的力道,石刺破土而出,一不小心就会在院墙上戳出个小坑,或是召出的岩土壁垒塌下来,溅得满院子都是泥土。
每到这时,周执事便会无奈地摇着头,上前纠正他的术法运转法门,板着脸说教几句,说他根基不稳,只知追求术法威力,不懂稳扎稳打。马小六便会挠着头,嘿嘿地笑着认错,可转头修炼起来,依旧会时不时闹出些小乱子。
两人一老一少,一个严谨沉稳,一个跳脱热血,在院子里一教一学,倒也热闹非凡。偶尔院墙的动静大了,隔壁的邻居便会好奇地扒着墙头看过来,看着院子里凭空出现的土墙石刺,满脸的惊奇与错愕。马小六被人看着,便会不好意思地收了术法,红着脸跟邻居道歉,惹得周执事又是一阵无奈的笑。
日子就在这样的琐碎与热闹中,一天天过去。
午后的时光,总是格外悠闲。孙青儿会搬一把竹椅坐在老槐树下,捧着父亲留下的那本手写药方笔记,一字一句地细细研读,偶尔会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下自己的感悟。陈峰就坐在她身边,要么陪着她一起看医书,要么便盘膝打坐,运转鸿蒙道体的功法,打磨着自己的修为,稳固筑基四层的境界。
偶尔孙青儿看到不懂的药理,便会凑到他身边,轻声跟他讨论;陈峰修炼遇到了瓶颈,也会停下来,跟她讲起自己修炼上的困惑,哪怕她不懂修仙法门,也会安安静静地听着,温柔地安抚他焦躁的情绪。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到了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给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四人便会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煮上一壶热茶,摆上几碟镇上买的点心,喝茶聊天,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边的山峦,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马小六总会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修炼上的进步,说着以后要跟着峰哥,闯遍天下,斩妖除魔,成为名震天下的土系修士;周执事则会笑着给他们讲自己年轻时闯荡江湖的见闻,讲东玄宗的旧事,讲修仙界的奇闻异事,引得马小六阵阵惊呼;孙青儿就安静地坐在陈峰身边,听着他们说话,时不时笑着给众人添上热茶,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安稳滋养下,孙青儿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她的脸颊渐渐褪去了长久以来的苍白,染上了健康的粉晕,原本总是带着疲惫与脆弱的眼眸,如今清亮有神,像盛着清泉镇的溪水,温柔又明亮。她不再会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不再会听到赵坤的名字就浑身发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切,那个百草堂里无忧无虑、温柔明媚的小姑娘,终于在经历了近一年的黑暗与磨难后,重新活了过来。
陈峰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马小六,笑着捋须的周执事,看着这座满是烟火气的小院,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从青牛村的那场浩劫里死里逃生,一路颠沛流离,生死搏杀,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通天的修为,不是什么称霸天下的权势,不过就是这样一份安稳,不过就是能护着身边的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可这样的安宁,终究是偷来的时光,陈峰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夜深人静的时候,孙青儿在卧房里安然睡熟,呼吸绵长平稳。陈峰会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听着镇上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凝重。
他太清楚,平静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北荒黑风谷里,吴法还在收拢赵坤的余党,勾结魔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扬言要为师报仇,这个筑基八层的修士,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赵坤的余党遍布各处,那些亡命之徒,为了给赵坤报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东玄宗与西玄宗日趋紧张的关系,两宗在北荒的摩擦愈演愈烈,大战一触即发,他们身处大夏王朝,根本不可能彻底置身事外。
这些危机,就像藏在暗处的豺狼,随时可能扑出来,撕碎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如今不过筑基四层的修为,面对筑基八层的吴法,面对成群结队的赵坤余党,面对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战,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护好身边的人,守住这份安稳。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燃起了坚定的战意。
他不能沉溺于这份短暂的安宁,不能让温柔乡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他必须变得更强,必须尽快突破修为,踏入更高的境界。只有拥有了绝对的实力,才能在风雨来临的时候,稳稳地护住身后的人,才能把这份短暂的安宁,变成一辈子的安稳。
夜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陈峰挺拔的身影上,映着他眼底愈发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