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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草堂取回孙可的遗物后,日子又在清泉镇的安稳里,走过了数日。

这几日里,孙青儿大多时候都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父亲留下的手写药方笔记,指尖一遍遍拂过纸上熟悉的字迹,偶尔会拿起那杆桃木药秤,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轻轻拨动秤砣,眉眼间满是怀念。而陈峰,却常常会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镇子西边的方向,久久不语,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怅然。

镇子往西三十余里,是青牛村。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人生里最初的家,也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当年魔兽屠村,养父母惨死在他眼前,昔日热热闹闹的小村子,一夜之间化作人间炼狱,只剩断壁残垣,遍地骸骨。他从那场浩劫里侥幸活了下来,一路流浪到清泉镇,从此便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近五年的时光,他从一个食不果腹的流浪儿,变成了筑基四层的修士,闯过了无数生死绝境,见过了修仙界的大风大浪,可午夜梦回时,依旧会想起养父母笑着喊他“峰儿”的模样,想起青牛村袅袅的炊烟,想起那场铺天盖地的血色。

他想回去看看,却又怕回去看看。怕看到那片废墟,怕想起那场无能为力的浩劫,怕面对养父母惨死的遗憾。

孙青儿将他的犹豫与沉重都看在眼里。那日傍晚,她坐在陈峰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温柔地开口:“峰哥哥,我们去青牛村看看吧。”

陈峰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很少跟孙青儿提起青牛村的事,只在最狼狈的夜里,跟她说过几句养父母的惨死,说过那场屠村的浩劫,却从未想过,要带她去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与伤痛的废墟。

“我……”陈峰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那里早就荒废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片废墟而已。”

“可那里是你的家啊。”孙青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温柔与懂,“那里有叔叔阿姨,有你小时候的日子。你想回去看看,对不对?我陪你一起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她太懂他了。懂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愧疚与思念,懂他不敢触碰的伤疤,也懂他心底那份,想要回去告慰养父母的执念。就像她回到清泉镇,想要祭拜父亲,想要取回父亲的遗物一样,陈峰的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份未能了却的心愿。

看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眸,陈峰心头的犹豫与沉重,瞬间被暖意融化。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们一起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备好了祭品、木料与刻刀,牵着两匹快马,离开了清泉镇,朝着西边的青牛村而去。

出了清泉镇,官道便渐渐变得狭窄,再往前走,便是蜿蜒的山路。路两旁的林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稀少,偶尔能听到林间传来的鸟鸣兽吼,再也没有了清泉镇的热闹与烟火气。陈峰牵着马缰,一路沉默着,越靠近青牛村,他的脸色便越沉重,握着缰绳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孙青儿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她一直都在。

三十余里的山路,两人走了近两个时辰。当正午的太阳升到头顶,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洒下斑驳的光影时,前方的山坳里,终于出现了青牛村的轮廓。

只是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陈峰记忆里那个热热闹闹的小村子了。

昔日错落排布的土坯房,早已化作了一片残垣断壁,倒塌的院墙被疯长的野草与藤蔓覆盖,只余下半截半截的土墙,露在齐腰深的荒草里。当年村里的晒谷场,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村口的老槐树,被魔兽拦腰折断,枯黑的树干倒在地上,爬满了青苔与藤蔓,处处都是荒凉与破败。

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巷,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逝者的呜咽。当年那场屠村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断壁上深深的魔兽爪痕,散落满地的碎陶片与锈迹斑斑的农具,还有被岁月掩埋的、早已发黑的骸骨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惨烈的浩劫。

陈峰站在村口,勒住了马缰,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废墟,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五年了。

他离开这里三年了。当年他从魔兽的獠牙下侥幸逃生,看着养父母惨死在眼前,背着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发誓总有一天要回来,要为养父母报仇,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如今他回来了,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可当年给了他一个家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孙青儿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冰凉的手。

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翻身下马,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了这片荒废的村子。

脚下的路早已被野草覆盖,每走一步,都要拨开齐腰的荒草。他凭着记忆,在断壁残垣间穿行,走过当年村里的老井,走过村头的磨坊,走过他小时候和伙伴们玩耍的晒谷场,最终停在了村子最东头,一处倒塌的土坯房废墟前。

这里,就是当年他和养父母住的家。

眼前只剩下半截土墙,还有塌了一半的土炕,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当年养父亲手种下的那棵枣树,早已被魔兽折断,只剩下一截枯黑的树根,埋在土里,被藤蔓紧紧缠绕着。

可就是这片废墟,承载了他童年里所有温暖的时光。

他记得,养父每天天不亮就会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回来,会给他编竹蜻蜓、竹蚂蚱,会把他扛在肩头,去村口看庙会;他记得,养母总会把锅里的窝窝头,最大的那个留给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揣进怀里暖着,他受了欺负,养母总会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哪怕对方是比她高大许多的壮汉;他记得,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土坯房里,日子过得清贫,却满是烟火气,那是他此生,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直到那场魔兽屠村,一夜之间,家没了,爹娘没了,所有的温暖,都化作了血色的噩梦。

陈峰蹲下身,伸手拨开废墟上的野草与碎石,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土坯,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尘土里。孙青儿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轻轻拂去碎石上的尘土,安静地守护着他的脆弱与怀念。

在废墟里翻找了许久,陈峰终于从倒塌的灶台里,翻出了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那是养母用了一辈子的碗,当年他总爱用这个碗,喝养母熬的玉米粥。他又在墙角的碎石堆里,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那是养父用了十几年的农具,每天扛着它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两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被岁月与尘土掩埋了五年,早已破旧不堪,可在陈峰眼里,却比任何珍宝都要珍贵。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土与锈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握住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峰哥哥,我们去看看叔叔阿姨吧。”孙青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陈峰抬起头,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陶碗和锄头小心地放在一旁,牵着她的手,朝着村后的山脚下走去。

当年魔兽屠村过后,村里侥幸活下来的几个村民,草草掩埋了遇难的乡亲们,养父母的坟,就在山脚下的一片松树林里。时隔五年,风吹雨打,荒草丛生,陈峰凭着记忆找了许久,才在一片齐腰深的野草里,找到了两座小小的土堆。

土堆早已被岁月磨平,几乎要和地面齐平,上面长满了野草与荆棘,连一块墓碑都没有,若不是陈峰记得当年掩埋的位置,根本认不出,这里埋着两条鲜活的生命,埋着他此生最亲的人。

看到这一幕,陈峰再也忍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他走了三年,闯了无数生死绝境,成了别人眼里厉害的修士,可他连给自己的爹娘立一块碑,修一座坟都做不到,连回来祭拜一次,都拖了整整五年。这份愧疚与遗憾,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孙青儿跪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他的情绪。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带来的镰刀,开始清理坟头的野草与荆棘。锋利的镰刀划过野草,发出唰唰的声响,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两位老人。

陈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也拿起镰刀,和孙青儿一起,一点点清理着两座坟头的杂草,又用带来的新土,一点点给坟堆培土,让原本几乎被磨平的土坟,重新变得规整起来。

两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松树林里,才终于将两座坟修整妥当。陈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木料与刻刀,坐在坟前,借着夕阳的光,开始亲手给养父母刻墓碑。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握着刻刀的手稳如磐石,一笔一划,都刻得格外用力。刀锋划过木料,发出细碎的声响,木屑纷飞,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映着他眼底的思念与郑重。

孙青儿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帮他扶着木料,时不时递上一块布,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她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也满是温柔。她知道,这两块木碑,承载着他对养父母所有的思念与亏欠,是他迟了五年的告慰。

当夕阳彻底沉入山峦,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时,两块木碑终于刻好了。

一块上面刻着:养父陈公讳老汉之墓。

另一块上面刻着:养母陈门氏之墓。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刻入骨髓的思念。陈峰和孙青儿一起,将两块木碑,稳稳地立在了两座坟前。

随后,两人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有养父母生前最爱吃的米糕,有醇厚的米酒,还有新鲜的素果,整整齐齐地摆在碑前,袅袅升起的香烛青烟,在晚风里缓缓散开,像是能带着他的思念,传到另一个世界。

一切妥当之后,陈峰双膝跪地,跪在养父母的坟前,看着眼前的木碑,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开口,像是在跟久别重逢的爹娘,轻声诉说着这些年的过往。

“爹,娘,峰儿回来了。”

“对不起,儿子不孝,整整五年,才回来看你们。让你们在这里,孤孤单单地待了五年。”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微凉的泥土上,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他跟他们说,自己流浪到了清泉镇,被孙可堂主收留,做了百草堂的杂役;跟他们说,自己觉醒了鸿蒙道体,踏上了修仙路,成了修士;跟他们说,自己遇到了多少凶险,闯过了多少绝境,却始终没有忘记,当年他们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模样。

“爹,娘,当年我没能护住你们,是儿子没用。”他抬起头,看着墓碑,眼底满是坚定,“但现在不一样了。峰儿现在是筑基四层的修士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也有能力,为你们报仇了。那些害死你们的魔兽,我一定会亲手斩尽,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孙青儿,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地郑重道:“爹,娘,这是青儿,是我想守护一辈子的姑娘。我带她回来看你们了。以后,我会好好活着,会带着她,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说完,他俯身下去,对着养父母的墓碑,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带着他迟了五年的思念与愧疚,带着他终于能告慰养父母的释然。

孙青儿也跟着他,对着两座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陪着峰哥哥,好好走下去的。”

晚风穿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漫天晚霞温柔地笼罩着两座坟茔,也笼罩着并肩跪在坟前的两人。迟了五年的祭拜,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