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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过孙可与周伯之后,日子又在清泉镇的晨钟暮鼓里,不疾不徐地走过了数日。

这几日里,孙青儿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她不再像刚回来时那般,动辄便红了眼眶,只是每日清晨,都会牵着陈峰的手,在清泉镇的街巷里慢慢走一走。走过当年和陈峰一起抓蛐蛐的墙根,走过给陈峰买桂花糕的小摊,走过父亲常带她去的溪边,把童年里那些藏着温暖的角落,一一重新走过。

只是每次路过镇子东头的百草堂,她的脚步总会下意识地顿一顿,目光落在那熟悉的黑漆木门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踏进去。

她心里清楚,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家,是父亲孙可一辈子的心血,可如今,早已换了主人。老根叔那日跟她说过,孙可意外暴毙后,族里的远房亲戚便过来接手了百草堂,如今的掌柜,是孙可的堂侄,孙诚。

陈峰将她的犹豫与怅然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只是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在她停下脚步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轻声问一句“要不要进去看看”,而孙青儿每次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沉默着转身离开。

直到这日清晨,两人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朝阳,孙青儿握着那枚孙可留下的桃木手串,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陈峰,轻声道:“峰哥哥,我们去一趟百草堂吧。”

陈峰放下手里的茶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温柔地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不是去争什么的。”孙青儿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释然,“百草堂是爹爹一辈子的心血,可如今爹爹不在了,谁来打理,都无所谓了。我只是想去取回爹爹生前的几件遗物,留个念想。别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经历了近一年的生死挣扎,见识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生离死别,她早已看淡了这些身外之物。百草堂的产业、银钱,对她而言,都比不上父亲生前用过的一杆药秤、一本手写的药方笔记来得珍贵。那些东西,是她对父亲唯一的念想,是她童年里所有温暖的载体。

陈峰看着她眼底的平静与释然,心里满是心疼,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好,都听你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拿回来。”

两人收拾妥当,便起身朝着百草堂走去。清晨的清泉镇正是热闹的时候,集市上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的豆浆铺冒着腾腾的热气,甜香混着烟火气飘了满街。可孙青儿却没什么心思看这些,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了忐忑。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从襁褓里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人生里前十四年的所有时光,都留在了这座百草堂里。可如今,她再回去,却成了一个外人,一个访客。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百草堂的门口。黑漆的木门敞开着,堂里依旧人来人往,有问诊的病人,有抓药的乡亲,药柜前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抓药、称重,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和当年孙可在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可孙青儿站在门口,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不一样。

当年父亲在时,百草堂里永远是温和而安稳的,父亲问诊时总是轻声细语,对穷苦的乡亲常常分文不取,伙计们也都和善客气,堂里的药柜永远整整齐齐,药材都是最地道的好药。可如今,堂里的伙计换了陌生的面孔,脸上没了当年的温和,多了几分市侩的精明,药柜上的标签歪歪扭扭,连空气中的草药香,都少了几分醇厚,多了几分驳杂。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陈峰牵着她的手,迈步走进了百草堂。堂里的伙计看到两人进来,只当是来抓药的客人,抬眼扫了一下,便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计,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唯有正在药臼前磨药的老根叔,看到两人进来,手里的药杵猛地一顿,连忙放下东西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孙青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您来了。”

“老根叔。”孙青儿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我想找一下堂叔孙诚,请问他在吗?”

老根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正在后院算账呢……小姐,您这次来,是……”

“我只是来取回我爹爹生前的几件遗物,留个念想,别的什么都不要。”孙青儿轻声道,打消了老根叔的顾虑。

老根叔松了口气,连忙道:“那我去后院给您通报一声。”

说罢,他便快步朝着后院走去,脚步匆匆,显然也怕孙诚不高兴。

堂里的几个伙计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孙青儿,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姑娘,竟然是老堂主的独生女,当年百草堂的大小姐。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一个穿着锦缎长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跟着老根叔走了出来。他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不大,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孙青儿和陈峰,脸上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笑意,正是如今百草堂的掌柜,孙诚。

“哎呀,是青儿侄女回来了?”孙诚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亲近,只有客套的疏离,“前几日就听老根说你回镇上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呢,没想到你先过来了。快坐,快坐,给小姐倒杯茶来。”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却半点没有请两人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着,带着浓浓的警惕与防备,像是在防着两个上门抢家产的不速之客。

孙青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没有半分要争辩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堂叔不必麻烦了,我这次来,不是来做客的,只是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侄女你说,只要叔叔能办到的,都好说。”孙诚笑着应道,手却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摆出了防备的姿态。

“我这次来,只是想取回我爹爹生前的几件遗物,留个念想。”孙青儿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百草堂是爹爹一辈子的心血,如今爹爹不在了,族里交给您打理,便是您的产业,我半分都不会争,也不会多要一样东西。只想要回爹爹生前用过的东西,做个念想,还望堂叔成全。”

孙诚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眼里的警惕瞬间褪去了大半,显然是没想到,孙青儿竟然真的半点都不惦记百草堂的产业。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连忙摆着手道:“哎呀,侄女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你的我的,这百草堂本来就有你一份!只是你爹爹走得突然,族里长辈商量着,怕你一个小姑娘在外,打理不过来这一摊子事,才让我暂时管着。你要是想回来,这掌柜的位置,自然还是你的!”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却半句不提让她接手的事,显然只是客套而已。

孙青儿心里跟明镜一样,却懒得戳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堂叔客气了,我对打理生意一窍不通,也没心思管这些。我只要爹爹的几件遗物,别的什么都不要。”

孙诚见她态度坚决,是真的不惦记百草堂,彻底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忙道:“好说好说!不就是几件遗物吗?都是你爹爹的东西,本就该留给你这个女儿的!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叔叔这就带你去后院拿!”

“多谢堂叔。”孙青儿轻轻点了点头,“我不要别的,只要我爹爹生前用了一辈子的那杆药秤,他手写的那本药方笔记,还有……我小时候画的一幅画,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这三样东西,是她心里最珍贵的念想。

那杆药秤,是孙可刚创办百草堂时就开始用的,用了二十多年,秤杆被磨得光滑发亮,连秤星都被父亲亲手描了一遍又一遍。小时候她总爱缠着爹爹,学他用这杆药秤称药材,每次手抖撒了药材,爹爹都不会骂她,只会笑着握住她的小手,一点点教她怎么认秤星,怎么称出精准的分量。

那本手写的药方笔记,是孙可一辈子的心血。里面记着他行医数十年遇到的疑难杂症,还有他改良的无数药方,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字迹温润,一笔一划都带着医者的仁心。小时候她总爱趴在书桌前,看着爹爹在灯下写笔记,他会耐心地跟她讲每一味药材的药性,每一个药方的配伍,那是她对药理最初的认知。

而那幅画,是她七岁那年画的。画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站在百草堂的药园里,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爹爹和青儿。当年她画完,兴冲冲地拿给爹爹看,孙可笑得合不拢嘴,把这幅画宝贝一样收在了书房的抽屉里,一放就是七年。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旧物,可在孙青儿心里,却是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的宝贝。

孙诚听完,心里更松快了。这几样东西,他早就翻看过了,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不过是些没用的旧物,他本就没放在心上。他连忙笑着应道:“没问题没问题!都在呢,都在你爹爹的书房里放着呢!我这就带你去拿!”

说罢,他便转身引着两人,朝着后院走去。老根叔想跟上去,却被孙诚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几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后院的格局,和孙青儿记忆里一模一样,药园、书房、卧房,都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药园里,再也没有了爹爹亲手种的珍稀草药,取而代之的是些随处可见的普通药材,打理得也十分潦草,杂草丛生;书房和卧房的门都上了锁,落满了灰尘,显然这两年里,从未有人进来过。

孙诚打开书房的门锁,推开房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依旧是孙可在世时的样子,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书架上的医书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当年孙可离世后,这里被人翻找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只剩下这些没人要的医书和旧物,被随意地丢在原地。

孙青儿看着眼前的景象,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这里是爹爹生前待得最久的地方,是他熬夜写药方、看医书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最常来的地方,如今却落满了灰尘,破败不堪。

陈峰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她。

“侄女,你找吧,东西都在这里呢。”孙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抱着胳膊催促道,“你快点找,我前面还有病人等着问诊呢,忙得很。”

孙青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迈步走进了书房。她先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里面的那个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废纸,她心里一紧,连忙翻找起来,终于在抽屉的最角落,找到了那幅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蜡笔画。

画纸已经泛黄了,可上面的小人依旧清晰,歪歪扭扭的“爹爹和青儿”几个字,也依旧完好。孙青儿拿着画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滴在了画纸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纸折好,贴身收了起来,又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柜子的门虚掩着,她打开柜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上层的那杆桃木药秤,还有旁边那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破了的手写药方笔记。

两样东西都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孙青儿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杆药秤。秤杆依旧光滑,带着熟悉的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爹爹掌心的温度。她又拿起那本药方笔记,翻开扉页,上面是爹爹熟悉的字迹,写着“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八个字,和当年他教她写字时,一笔一划教她的,一模一样。

她把两样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整个童年,抱住了爹爹留给她的所有温暖。

“堂叔,我找到了,就这三样东西,别的我什么都不要。”孙青儿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孙诚轻声道。

孙诚探头看了一眼,见她手里只拿了一杆旧秤、一本破书和一张画纸,彻底放下了心,摆了摆手道:“好好好,找到就好。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你拿走便是。”

孙青儿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怀里的遗物,和陈峰一起走出了书房。她没有再看后院的药园,没有再看她住了十四年的卧房,也没有再跟孙诚说半句客套话,只是对着门口等着的老根叔轻轻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出了百草堂。

陈峰始终牵着她的手,陪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她冰凉的手。

两人走出百草堂的大门,顺着青石板路走出了十几步远,孙青儿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回头望向这座她从小长大的院落。

黑漆的木门,熟悉的牌匾,门口晾晒草药的竹架子,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里面的人,里面的气息,却早已物是人非。这里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可如今,她却成了一个过客,取走了属于自己的念想,便再也没有踏进来的理由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久到陈峰以为她会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对着陈峰轻声道:“走吧。”

陈峰看着她眼底的释然与怅然,心里满是心疼,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所有的情绪。

夕阳穿过街边的垂柳,洒在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百草堂渐渐远去,可怀里的遗物,掌心的温度,却成了她此生最安稳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