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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孙青儿魂魄苏醒,日子又在万蛊林的晨雾晚风里,不疾不徐地走过了整整一个月。

算起来,众人踏入这片南疆密林,已经过去了近半年的时光。从初来时的焦灼不安、生死一线,到如今的劫后余生、安稳平和,这座藏在青竹林深处的竹楼,成了他们颠沛流离的修仙路上,难得的避风港。

这一个月里,孙青儿的神魂与身体,终于彻底恢复了。

鬼手医仙日复一日的药汤、施针与药浴,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修补好了她魂魄上的细微裂痕。原本还有些虚浮的本命魂魄,如今已经凝实温润,再也没有了半分受过创伤的滞涩感。她的身体也彻底养好了,脸颊红润,眼眸清亮,步履轻盈,每日清晨迎着朝阳在竹林里练着从医仙那里学来的养魂吐纳之术,气息绵长平稳,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虚弱。

她跟着鬼手医仙学的药理蛊术,也渐渐入了门。如今已经能独自辨认出上百种南疆独有的灵草与药蛊,能熟练地帮医仙研磨药材、调配基础的养魂汤药,甚至能独自完成简单的银针施术。医房里总能看到她素白的身影在药罐间穿梭,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成了竹楼里最温柔的风景。

马小六的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彻底拔除了幽冥死气的隐患,再加上纯阳洗髓汤淬炼过的坚韧经脉,他的修炼速度一日千里,不过短短两个月,便从筑基二层初期,一路突破到了筑基三层,土系术法的威力更是大涨。如今他随手一招,便能召出数丈高的岩土壁垒,连大赤的混沌真火都能挡上片刻,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陈峰身后的少年了。

周执事依旧沉稳可靠,将竹楼内外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带着大赤与小寒巡视竹林,加固防护阵法,闲暇时便会给众人讲南疆的风土人情,规划返程的路线,成了众人最坚实的后盾。

而陈峰,也终于能放下紧绷了近一年的心弦。每日陪着孙青儿散步、看日出日落,闲暇时便会打磨自己的修为,稳固筑基四层的境界,鸿蒙道体的力量愈发圆融。只是那只失明的左眼,依旧是孙青儿心底最深的执念,她每日都会翻遍医仙的医书,寻找能让眼睛复明的法子,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日子安稳平和,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里终究不是他们的终点。陈峰与孙青儿约定好的清泉镇之行,马小六想要跟着陈峰闯荡的心愿,还有东玄宗里那些未了结的恩怨,都在等着他们。

终于,在一个清晨,朝阳穿过竹叶洒下满地碎金时,陈峰召集了众人,说出了辞行的打算。

“我们在这里叨扰医仙前辈太久了,青儿的身体也已经彻底恢复,我想着,是时候该离开了。”陈峰看着众人,语气郑重,“我们先回清泉镇,兑现我和青儿的约定,看看孙堂主和百草堂的故人。之后的路,我们再慢慢商议。”

马小六第一个点头,眼睛亮得很:“好!峰哥去哪我就去哪!早就想回清泉镇看看了,也不知道周伯和孙堂主怎么样了!”

周执事也笑着颔首:“理应如此。我本就是受宗门所托,护送青儿姑娘前来寻医,如今青儿姑娘痊愈,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后续无论是回清泉镇,还是回东玄宗,老夫都陪你们一同走。”

孙青儿靠在陈峰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她早就盼着这一天,盼着能和峰哥哥一起,回到那个他们梦开始的地方。

商议已定,众人便开始收拾行囊。马小六和周执事去清点路上要用的干粮、丹药与防身的法器,孙青儿则去医房里,将自己这段时间记录的药理笔记一一收好,又将医房里的药材重新整理归位,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医案与银针,像是在和这个给了她新生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而陈峰,则整理了一下衣衫,独自走向了竹楼后院,鬼手医仙平日里待着的炼丹房。

炼丹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药草被文火慢熬的咕嘟声,还有药蛊振翅的细微嗡鸣。陈峰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沉声道:“前辈,晚辈陈峰,前来辞行。”

“进来吧。”里面传来了医仙沙哑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陈峰推开门走了进去。炼丹房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药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罐、玉瓶与蛊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醇厚的药香,鬼手医仙正坐在炼丹炉前,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炉火,那双布满疤痕的鬼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看到陈峰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开口:“都收拾好了?准备走了?”

“是。”陈峰上前一步,对着这位救了孙青儿、也救了马小六的老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晚辈一行人,叨扰前辈近半年之久,承蒙前辈出手相救,青儿和小六才能平安无事。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此生必当报答。”

鬼手医仙闻言,摆了摆手,蒲扇依旧慢悠悠地扇着炉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耐,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报答就不必了。走吧走吧,老头子我在这里隐居了一辈子,清静惯了,你们这群年轻人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我早就嫌烦了。你们走了,我正好落个清静。”

话虽这么说,可他手里的蒲扇,却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生,他守着这片竹林,守着这门魂魄分离之术,守着对亡妻的执念,孤孤单单过了几十年。这群年轻人的到来,打破了他死水一般的日子,也让他终于亲手施展了这门耗费了毕生心血的医术,圆了那场迟到了半生的执念。看着他们从生死一线到平安喜乐,他那颗沉寂了几十年的心,也仿佛重新活过来了几分。如今他们要走了,他嘴上说着嫌烦,心里却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不舍。

陈峰看着老人故作冷淡的模样,心里满是动容,却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他知道,这位性情孤僻的老人,从不爱听那些虚浮的谢语,这份恩情,记在心里,用行动报答,便够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行礼告退时,鬼手医仙却忽然停下了手里的蒲扇,站起身,走到了炼丹房最深处的那个锁着的木柜前。他指尖掐动一个简单的蛊术法诀,木柜上的锁应声而开,他从里面取出了两本线装的古籍,书页泛黄,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翻阅、珍藏了一辈子的东西。

鬼手医仙转过身,将两本古籍递到了陈峰面前,淡淡开口:“拿着吧。”

陈峰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入手的书页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岁月的厚重感,他低头看去,只见左边那本古籍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朴的篆字——《镇魂医经》,右边那本,则写着《南疆蛊医百草典》。

“这一本《镇魂医经》,是我这一生,钻研魂魄之道、蛊医之术的所有心得,包括那套魂魄分离之术,还有养魂、固魂、修补魂魄损伤的所有法子,都写在里面了。”鬼手医仙看着陈峰,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另一本《百草典》,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医典,里面记载了天南地北的灵草药性,还有无数疑难杂症的诊治之法,甚至连一些失传的上古禁术,都有记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你身边的那个女娃,心细,有韧性,对草药药理有天生的敏感,是块学医的好料子。这两本书,你收着,或许以后用得上。无论是她想学医,还是……你这只眼睛,想找复明的法子,里面或许都有答案。”

最后一句话,瞬间击中了陈峰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孙青儿私下里说要找法子治眼睛的事,老人从不知道。却没想到,他早就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甚至连这份后路,都替他们想好了。

陈峰捧着两本沉甸甸的古籍,只觉得手里的重量重逾千斤。这哪里是两本书,这是这位老人耗费了一辈子的心血,是他毕生的执念与传承。

他再也忍不住,对着鬼手医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前辈大恩,陈峰此生,没齿难忘!”

“起来吧。”鬼手医仙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我这一身本事,总不能跟着我进了棺材。能传给合适的人,也算它有了归宿。”

陈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两本古籍贴身收好,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鬼手医仙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凝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沉声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牢牢记住。”

“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陈峰立刻敛了神色,郑重应道。

“那女娃的魂魄,虽然分离得很成功,没有伤及本源,可终究被外来残魂纠缠了近一年,又受了两个时辰的撕裂之痛,根基还是受了重创。”鬼手医仙的语气严肃到了极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十年之内,她绝对不可再受任何魂魄类的伤害,无论是夺舍、摄魂,还是神魂冲击、邪术侵体,都绝对不能再有一次。否则,魂魄根基彻底崩碎,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她了。”

这番话,字字千钧,重重地砸在了陈峰的心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郑重应诺:“晚辈明白!前辈放心,此生此世,我定当拼尽性命,护好青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魂魄伤害,绝不让您今日的叮嘱,有半分落空!”

从他决定要护着这个姑娘的那一刻起,这就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别说十年,就算是一辈子,他也会拼尽所有,护她周全。

鬼手医仙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陈峰再次深深躬身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炼丹房。

走出竹楼时,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青竹林里,泛着温柔的金光。马小六和周执事早已背着行囊,在竹楼前等候,大赤和小寒一左一右地趴在旁边,看到陈峰出来,立刻站起身,欢快地低哼了一声。

孙青儿快步迎了上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峰哥哥,我们都收拾好了。”

陈峰反手握紧她的手,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一行人缓步走出竹楼的院门,踏上了林间的小路。走出数十步远时,孙青儿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向了那座在青竹林中静静矗立的竹楼。

那位给了她新生的老人,正站在竹楼的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

孙青儿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敛衽俯身,对着竹楼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拜,谢的是他救命之恩,谢的是他倾囊相授的药理知识,谢的是他给了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竹楼门口的鬼手医仙,看着她行礼,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随即,他转过身,背着双手,缓步走进了身后的青竹林深处。晨雾缭绕,竹叶沙沙,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密的竹林里,只留下那座竹楼,静静矗立在林间,如同他们此生都不会忘记的,那段劫后余生的安稳时光。

陈峰握紧了孙青儿的手,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珍重,随即转过身,牵着身边姑娘的手,迎着朝阳,踏上了前往清泉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