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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万蛊林还笼罩在浓稠的乳白色晨雾之中,竹叶上凝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林间的青石板路。

竹楼的院门被轻轻推开,四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红一蓝两只庞大的异兽,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还在沉睡的竹林。

走在最前面的是马小六和周执事。马小六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腰间挂着他那柄磨得锃亮的开山刀,一身劲装利落干练,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身后的两人。这半年来的压抑与焦灼,在孙青儿痊愈、自己伤势彻底好转之后,尽数化为了对前路的期待。

周执事走在他身侧,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着路上要用的法器与丹药,依旧是一身沉稳的灰色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时不时扫过林间四周,多年行走南疆的习惯,让他即便在离别之时,也始终保持着警惕,护着身后的两人。

跟在后面的,是陈峰与孙青儿。

陈峰一手牵着孙青儿的手,另一只手提着两人的行囊,脚步放得极缓,配合着身边姑娘的步伐。他的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也未曾仔细打理,可整个人的状态,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平和。紧绷了近一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握着姑娘的手,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坚定,仿佛握住了此生所有的安稳。

孙青儿穿着一身素色的浅绿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她的脚步轻盈,脸色红润,眼眸清亮有神,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虚弱与疲惫,只是时不时会回过头,望向竹林深处那座渐渐隐入晨雾的竹楼,眼底满是不舍与感激。

这座藏在万蛊林深处的竹楼,给了她新生,也成了她颠沛流离的人生里,最难忘的避风港。

大赤与小寒一左一右地跟在两人身侧,脚步放得极轻。完成了血脉进化的大赤,身形愈发魁梧,周身的麒麟威压内敛,却依旧带着异兽霸主的气势,只是在孙青儿身边,始终温顺得像只大猫,时不时用硕大的脑袋蹭蹭她的衣角,像是在安慰她不舍的情绪。小寒则迈着轻快的步子,冰蓝色的毛发在晨雾里泛着莹光,时不时抬头看看身边的陈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不舍这片它待了半年的竹林。

一行人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林间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伴着竹叶被风吹动的轻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这条路,他们半年前踏入时,满心焦灼,前路未卜,每一步都带着生死未卜的忐忑。而如今离开时,劫后余生,尘埃落定,每一步都走得安稳而踏实,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这一走,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满地碎金,林间的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空气中浓郁的蛊瘴与灵气,也一点点变得平和,远处的天光豁然开朗,万蛊林的出口,已然近在眼前。

当四人终于踏出最后一片密林,彻底走出万蛊林的地界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向身后这片绵延无尽的南疆密林。

半年时光,恍如一梦。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振翅声,从身后的林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金色的流光,从密林深处飞了出来,速度极快,却又格外轻盈,转瞬便落在了陈峰的肩头。

那是一只通体鎏金的蛊虫,只有指甲盖大小,翅膀薄如蝉翼,泛着淡淡的莹光,身体上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正是鬼手医仙亲手驯养的本命引路蛊。它落在陈峰的肩头,轻轻扇动着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小脑袋轻轻蹭了蹭陈峰的脖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替主人告别。

陈峰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

那位嘴硬心软的老人,嘴上说着嫌他们吵闹,要落个清静,连辞行都只是摆了摆手,终究还是派了自己的本命蛊虫,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动作极轻地摸了摸那只金色的蛊虫,指尖触到它微凉的甲壳,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它:“替我谢谢前辈。告诉他,我们此生,绝不会忘了他的恩情。”

金色蛊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轻振了振翅膀,在他的肩头又停留了片刻,随即飞了起来,绕着四人缓缓飞了三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随即,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转身便飞回了万蛊林深处,转瞬便消失在了浓密的林木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马小六看着蛊虫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起来:“医仙前辈还真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送,还是派了小蛊虫来跟我们告别。”

周执事也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感慨:“前辈一生孤苦,隐居在此数十年,我们这群人的到来,也算给他的日子添了些烟火气。这份救命之恩,我们此生都不能忘。”

陈峰望着万蛊林深处,郑重地对着密林的方向,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随即,他转过身,握紧了身边孙青儿的手,沉声道:“好了,我们该走了。”

孙青儿轻轻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密林,将那份感激与不舍,牢牢藏在了心底。随即,她转过身,迎着朝阳,握紧了陈峰的手,踏上了北去的路。

万蛊林往北行三十余里,便是苗安镇。

这是南疆北部最繁华的重镇,也是南北往来的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行脚的修士、采药的药郎,都会在此地落脚休整。镇上一半是南疆本地的苗寨民居,一半是往来客商开设的商铺,吊脚楼与青砖瓦房错落交织,街上随处可见挂着银饰的苗族姑娘,背着药篓的药郎,还有牵着马队的商队,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与万蛊林里的静谧清幽,判若两个世界。

四人抵达苗安镇时,正是正午时分,街上的热闹劲正盛。马小六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商铺,闻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眼睛都亮了,像个刚出山门的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停念叨着:“哇,这苗安镇也太热闹了!比清泉镇还要大上不少!峰哥,青儿姐姐,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周执事看着他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就知道吃。先找个地方落脚,雇好马车,再慢慢吃不迟。”

陈峰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身边的孙青儿身上。一路从万蛊林走到苗安镇,三十余里路,她虽然一直没说累,可脚步已经渐渐慢了下来,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苍白,显然是有些吃不消了。

魂魄初愈,她的身体虽然看着好了许多,却依旧经不起长途跋涉的劳累。

陈峰立刻停下脚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累了吧?我们先找个客栈歇一歇,吃点东西,不着急赶路。”

孙青儿抬起头,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走得久了些,歇一歇就好了。别因为我耽误了行程。”

“傻丫头,说什么呢。”陈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你的身体最重要,不急着赶路,我们慢慢走,什么时候到清泉镇都没关系。”

一旁的周执事也连忙附和道:“陈峰说得对,青儿姑娘的神魂刚愈,最忌劳累奔波。我们先在镇上雇一辆平稳的马车,再备足路上要用的吃食和汤药,慢慢往北走,稳当些最好。”

最终,四人先找了镇上口碑最好的一家客栈,开了两间上房,让孙青儿先回房歇着,又点了一桌子清淡温补的饭菜,送到房间里。陈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完了东西,歇了半个时辰,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才放下心来,转身出门去雇马车。

他对马车的要求极高,不要速度快的,只要最平稳、最宽敞的,车厢里要铺最厚最软的棉褥,还要能放下小几,方便路上温药、放吃食。镇上的车马行老板见他出手阔绰,要求又细致,当即给他挑了一辆最宽敞的乌木马车,拉车的是两匹性情温顺的滇马,最是稳当,走起来几乎没有颠簸。

陈峰亲自检查了马车,又让老板在车厢里铺了三层厚厚的棉褥,放上了柔软的靠枕,又在小几上装了温药的暖炉,备足了路上要用的干粮、灵果和鬼手医仙提前配好的养魂汤药,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确认万无一失,才付了定金,定下了这辆马车。

等他回到客栈时,孙青儿已经歇好了,正和马小六、周执事坐在客栈的大堂里,等着他回来。马小六正眉飞色舞地跟她讲着刚才在街上看到的新鲜事,逗得她弯着眉眼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在大堂里轻轻回荡,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温柔又动听。

陈峰站在门口,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通天的修为,不是什么称霸天下的权势,不过是眼前这个姑娘,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收拾好行囊,登上了雇好的乌木马车。马小六和周执事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大赤和小寒则一左一右地跟在马车两侧,脚步轻快地跟着跑着。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两匹滇马缓缓迈开步子,车轮碾过苗安镇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缓缓驶出了镇子,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车厢里宽敞而温暖,铺着厚厚的棉褥,软和的靠枕,小几上的暖炉里温着养魂汤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孙青儿靠在陈峰的肩头,掀开车窗的帘子,看着窗外的南疆风光,一点点从眼前向后退去。

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漫山遍野的翠绿林木,偶尔能看到山间的苗寨吊脚楼,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在田间劳作,唱着悠扬的山歌,顺着风飘进车厢里,温柔又治愈。

马车走得极稳,几乎没有半分颠簸,车轮碾过土路,只发出轻微的声响,伴着窗外的风声、鸟鸣,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心跳声,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孙青儿靠在陈峰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南疆风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她终于自由了。

近一年的时光里,她像活在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柳如烟的残魂占据了她的身体,吞噬着她的意识,她被困在自己的识海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操控,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因为自己陷入险境,却什么都做不了。每一天,她都在和那缕残魂抗争,每一天,都在神魂撕裂的痛苦里挣扎,无数次,她都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黑暗里。

可现在,她终于醒了。

那缕占据她身体、吞噬她意识的魂魄,终于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她的灵魂,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了。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陈峰的左眼,那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亮神采,是为了救她,才永远失去了光明。还有幽冥死界的九重献祭,十年寿元的耗损,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地,那些他为她豁出去的瞬间,一幕幕,都清晰地刻在她的心底。

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走过了无数生死一线的绝境,可她看着身边的男人,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看着前路漫漫的北归之路,心里却无比笃定。

一切都值得。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只要能一起回到那个梦开始的地方,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代价,都值得。

陈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低头看向怀里的姑娘,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孙青儿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笑着摇了摇头,反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什么。就是觉得,能这样和你在一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