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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孙青儿苏醒,日子便在万蛊林青竹林的晨雾与晚风里,不疾不徐地走过了整整一个月。

暮春的余温渐渐褪去,初夏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带来了林间草木的清鲜与药圃里灵草的淡香。竹楼依旧立在竹林深处,聚灵阵温润的灵气终日萦绕,药香混着竹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再也没有了此前的焦灼与紧绷,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平和。

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噩梦,终于随着魂魄分离的圆满成功,彻底画上了句号。可近一年的神魂拉扯与两个时辰的撕裂之痛,终究还是在孙青儿的魂魄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即便分离过程无比顺利,没有伤及本源,她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静养,让受损的魂魄一点点愈合,重新变得凝实坚韧。

这一个月里,鬼手医仙为孙青儿量身定制了完整的养魂方案,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会亲自调配好温养魂魄的药汤,用百年温玉盅盛着,送到孙青儿的房间里。药汤是用数十种南疆独有的养魂灵草,配合温和的定魂药蛊,慢火熬制三个时辰才成的,汤色清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半分苦涩,入腹便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涌向识海,一点点滋养着受损的魂魄。

除了每日两剂药汤,每隔三日,鬼手医仙便会为孙青儿施一次镇魂针。依旧是那套玄冰银针,却不再是此前分离时的锁魂针法,而是以最温和的手法,刺入周身的养魂穴位,配合九转还魂草残留的生魂之力,一点点修补着她魂魄上的细微裂痕。施针的过程里,孙青儿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痛苦,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识海一片清明,连带着精神都好了许多。

每晚的药浴也从未间断,浴桶里的药液不再是此前分离时霸道的镇魂药液,换成了温和的滋养配方。孙青儿泡在温热的药液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听着竹林里的虫鸣,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尽数驱散,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恐惧与痛苦,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养中,渐渐淡去。

在鬼手医仙的精心调理下,孙青儿的身体与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转。

她的脸颊渐渐褪去了长久以来的苍白,染上了健康的粉晕,原本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眸,愈发清亮有神,像清泉镇后山潺潺流淌的溪水,盛满了温柔的光。她不再需要人搀扶,每日清晨都会迎着朝阳,在青竹林里慢悠悠地散步,踩着松软的落叶,听着竹叶沙沙作响,偶尔还会蹲下身,给跟在脚边的大赤、小寒喂几颗灵果。

后来,她又重新走进了医房,像魂魄分离前那样,帮着鬼手医仙整理药材、擦拭医具。这一次,医仙不再只是随口指点,而是真的开始教她认药、辨药,讲南疆蛊医的基础药理,甚至教她培育那些温和的养魂药蛊。孙青儿本就心细,从小在百草堂长大,对草药有着天生的敏感,学起来格外快,医房里总能看到她安安静静整理药材的身影,素白的衣裙在药香里,温柔得像一幅画。

竹楼里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马小六的伤势早已彻底痊愈,因祸得福之下,经脉韧性远超从前,修为一路高歌猛进,顺利突破到了筑基二层中期,土系术法的威力更是大涨。每日清晨,他都会在竹林的修炼场里苦练术法,练完了便会去后山,摘些新鲜的野果、打些肉质鲜美的低阶妖兽回来,变着花样给孙青儿补身体。偶尔孙青儿在竹林里散步,他也会远远地跟着,生怕林间的毒虫惊扰了她,嘴上却总爱打趣:“青儿姐姐,等你彻底好了,可得教教我认草药,以后我出去闯荡,也能当个游方郎中!”

周执事则将竹楼内外的大小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每日都会加固竹楼外围的防护阵法,带着大赤巡视竹林周边,肃清那些误闯进来的凶戾妖兽,确保整座竹楼都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惊扰。闲暇时,他会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给孙青儿讲自己年轻时闯荡南疆的见闻,讲火山群的壮阔,讲南海烈日崖的奇景,讲南疆各族的风土人情,总能逗得孙青儿弯起眉眼,笑声在竹林里轻轻回荡。

就连性情孤僻的鬼手医仙,对这个温柔细心、一点就通的姑娘,也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与温和。偶尔孙青儿认药认错了,他也不会苛责,只是慢悠悠地纠正过来,再细细讲一遍药性与用法。看着孙青儿一天天好转,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会偶尔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

而陈峰,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孙青儿身边。

这一个月里,他推掉了所有能推的事,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着她。清晨,他会陪着她一起在竹林里散步,看朝阳穿过竹叶,洒下满地碎金;午后,他会搬两张竹凳坐在药圃边,看着她跟着医仙打理灵草,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替她挡开晒人的日光;傍晚,他会陪着她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看夕阳西下,漫天晚霞,跟她讲那些她昏睡、被柳如烟残魂占据身体时,发生的所有事。

他总是挑着轻松的讲,讲马小六为了练术法,不小心把修炼场炸出个大坑,被周执事念叨了半天;讲大赤进化后,总爱对着水面看自己额头鼓起的鹿角包,臭美得不行;讲小寒怕热,总爱趴在阴凉的岩洞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讲周执事去烈日崖取烈日花时,运气好到避开了四阶妖兽,回来后还念叨着可惜,没能跟那妖兽过上两招。

孙青儿总是靠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弯起眼睛笑出声,手指轻轻攥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知道,他总是把凶险的部分轻描淡写地带过,把那些轻松有趣的事讲给她听,怕她听了揪心。

直到这日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金红色的余晖穿过竹叶,洒在竹楼前的青石板上,也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孙青儿轻轻靠在陈峰的肩头,看着远处的晚霞,轻声问道:“峰哥哥,你还没跟我讲过,幽冥死界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只记得,我昏过去之前,你说要去幽冥死界,给我找九转还魂草。”

陈峰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想把话题岔开。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九重献祭台有多凶险,不想让她知道,为了那株九转还魂草,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怕她心疼,怕她自责。

可他低头,对上了姑娘清澈又执拗的眼睛,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却摆明了非要听他讲清楚不可。

陈峰无奈地笑了笑,只能避重就轻地,跟她讲起了幽冥死界的景象。讲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到处都是骸骨与黑雾,讲那里的幽冥魔物有多凶戾,讲九重献祭台一层比一层凶险,讲他如何闯过重重关卡,最终在第九重献祭台上,摘到了那株九转还魂草。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秘境历练,可孙青儿却越听,心揪得越紧。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说得轻松,背后的凶险就越是难以想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这些话时,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微微收紧。

直到他笑着说,还好运气好,顺利摘到了药,活着出来了,孙青儿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了他的左眼。

那只眼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亮神采,瞳孔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就是为了她,为了那株能救她的九转还魂草,他在第九重献祭台上,献祭了自己的左眼,换来了取药的资格。

孙青儿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睑,眼眶一点点红了,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化不开的心疼:“峰哥哥,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能拿自己的眼睛去换……”

陈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感受到她滴落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着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后悔,只有满满的释然与坚定。

“傻丫头,哭什么。”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却无比郑重,“用一只眼睛,换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换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看夕阳,回清泉镇,太值了。别说只是一只眼睛,就算是豁出半条命,只要能救你,我都愿意。”

“我不要。”

孙青儿用力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依旧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峰哥哥,我不要你用什么东西来换我回来。我要你完完整整的,要你眼睛好好的,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少一分一毫都不行。”

她的手紧紧覆在他的左眼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眼睑传了进去,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笃定:“这世间一定有办法能让你的眼睛复明的。医仙前辈懂药理,懂蛊术,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办法。就算这里没有,我们就回东玄宗,去大夏王朝的都城,走遍千山万水,我一定要找到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夕阳渐渐沉入了远处的山峦,漫天的晚霞一点点褪去了颜色,晚风带着竹林的清香,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

陈峰看着眼前姑娘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心疼,喉咙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用尽全力,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