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听见了,但没抬头。她抄起铁锹,一锹一锹地翻拌。
“你们北戎送你们来,是学活命的本事,”蓝桥一边翻,一边说话,气息微喘,“今日你们嫌这坑脏,到时候别怪我没教”
一片沉默。
半晌,哈森也骂了句北戎的粗话,随即脱了羊皮袄,往地上一扔,也开始学着搅拌。
他个子大,用劲一甩,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旁边两个朔州老农躲闪不及,被溅了满脸。
“看什么?”哈森瞪着眼,抓起铁锹,“翻!老子倒要看看,这臭肥能不能长出金子来!”
他一带头,其余十九个北戎汉子面面相觑,陆续下坑。有人皱着眉,有人捂着鼻,但铁锹都拿起来了,泥肥翻动的闷响很快响成一片。
楚霜晓站在坑沿上,手里捧着账本,记下一笔:羊粪半车,河泥三担,草木灰两筐。
她不会翻肥,但蓝桥和他说过这些数目往后要算进天工院的成本里,半点错不得。
日头升到头顶时,第一坑肥沤好了。蓝桥让人用稻草盖住,压上土,留几个透气的孔。
“捂七日,”她拍干净手上的泥,对哈森说,“七日后翻一次,再捂七日,就能往地里撒。你们北境冷,沤肥的时间要更长,得找背风朝阳的地方,不然热气散了,肥力不足。”
哈森抹了把脸上的泥,没应声,只是盯着那堆盖好的肥,眼神复杂。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耶律铮骑在马上,不知何时来的,也没进来,就停在塌了半边的土墙外。他外头罩了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拎着个酒囊。
蓝桥站在泥坑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小腿,脸上还沾着一点泥点子,头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耶律铮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北戎王庭里的女人,要么娇贵得像花瓶,要么粗鄙得像牲口。大梁的贵女,他也不是没见过,个个涂脂抹粉,走路怕沾尘。
“殿下,”随从低声道,“要进去吗?”
耶律铮没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随即勒转马头:“回客栈。”
他走了,没惊动院里的人。
蓝桥似有所觉,抬头朝墙外望了一眼,只看见一道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她皱了皱眉,没多想,转身又去教哈森怎么修水渠。
“碱地怕涝,更怕旱,”她蹲在垄沟边,用树枝在冻土上划出沟渠的走向,“水渠要浅,要宽,不能直,得绕。直水流急,带走肥;缓水流慢,渗进土。你们北境若有河,就按这个法子引……”
风卷着她的声音,散进朔州灰蒙蒙的天际。
······
萧牧青起了个大早。
朔州的冬日天亮得迟,他披衣站在廊下,亲卫轻手轻脚地过来。
他想去集市上买点东西。
朔州的集市在城东,天寒地冻,卖的多是些从老远背过来的冻梨、腊肉、皮毛之类的年货。
萧牧青在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下了。
摊主是个老汉,守着个黑漆漆的铁砂锅,手里的铁铲翻得哗哗响,焦糖混着栗子的甜香在冷风里飘出老远。
“公子给心上人买的吧?”老汉笑眯眯地,露出缺了口的门牙,“这玩意儿得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萧牧青笑了笑,没说话。
他回到别院时,楚霜晓正在窗边看账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萧牧青从风雪里走进来,睫毛上沾着白气,手里捧着个鼓囊囊的纸袋。
“去哪了?”她合上书。
“集市。”萧牧青把栗子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自己解了大氅,抖落一身雪沫子,“尝尝,刚出锅的。”
楚霜晓捏起一颗,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她低着头剥壳,萧牧青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甜吗?”他问。
“甜。”楚霜晓抬眼看他,“你今日没去校场找陆将军?”
萧牧青在她对面坐下,伸手也剥了一颗,放在她面前的瓷碟里,“我去他那干嘛,陪你多好”
楚霜晓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去。屋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响。
萧牧青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道:“霜晓,若有一日,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快的事……”
“你做了什么?”楚霜晓打断他。
萧牧青指尖一顿,随即笑道:“我是说如果。比如……瞒了你一些事。”
楚霜晓将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才道:“萧牧青,你瞒不瞒,与我知不知道,是两回事。”
萧牧青心头猛地一跳。
楚霜晓却不再看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雪小了。我听说城外的梅花开得好,你陪我去看看?”
“好。”
与此同时,天工院的后院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蓝桥挽着袖子,站在一排粗陶盆前,盆里盛着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她伸手进去搅了搅,试了下温度,扭头对今天也来学习的沈清辞道:“再去打半桶水来,要井里刚提上来的,别太凉。”
“好嘞!”沈清辞一溜烟跑了。
哈森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开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蓝姑娘,种子泡在水里,不会烂吗?”
“这叫温汤浸种。”蓝桥头也不抬,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硬粒麦,摊在掌心给他们看,“你们北戎种地,是不是直接把干种子撒进土里?”
哈森身后一个年轻汉子点头:“不然呢?”
“那出苗率能有三成就不错了。”蓝桥将麦种倒进温水里,用木棍轻轻搅动,“这水温要控制在五十度左右,烫不死种子,却能叫醒它们。泡上四个时辰,种皮软了,胚芽醒了,下地后三五天就能破土。你们草原上的风大,种子在地里躺太久,早被鸟啄了、虫啃了。”
哈森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反驳。
蓝桥又看向沈清辞,指了指旁边几个盆说道:“这是胡麻,那是苜蓿,浸种的时间不一样。清辞,你记着,麦种四个时辰,胡麻两个时辰,苜蓿最短,一个时辰就得捞出来,不然泡烂了。”
“记着呢!”沈清辞提着水桶回来,额头冒汗,“小桥姐,你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儿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