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青在来到朔州的第五日夜里收到了封密信。
信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火漆上印着内廷的印。他独自在书房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朕已决意,赐婚户部尚书之女沈氏,为梁王正妃。钦天监已择吉日,除夕当天完婚。卿当速归,备礼。”
萧牧青闭上眼,指他想起离京前,父皇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牧青,朕要给你找个能帮衬你的”。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萧牧青迅速敛了神色:“进。”
亲卫推门而入,低声道:“殿下,楚姑娘来了”
萧牧青手一顿,随即道:“让她回去,就说本王睡了。”
亲卫犹豫了一下:“殿下……楚姑娘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萧牧青一愣:“怎么在外面这么久,快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风雪。楚霜晓走进来,月白色的裙裾沾了雪沫子,发间只插了根木簪,手里拎着个食盒。
“霜晓,”萧牧青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他惯常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屋里暖和着?”
楚霜晓将食盒放在案上,目光扫过烛台落的一点细灰。
“厨房做了桂花糕,”她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白瓷碟。
萧牧青伸手拈起一块,指尖碰到糕体,温热的。他咬了一口,笑着点头:“好吃。”
楚霜晓垂眸看着他。
灯下,萧牧青的脸色有些苍白,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他平日里最爱整洁,可袖口还蹭着一点黑灰。
“萧牧青,”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牧青指尖一紧,糕屑落在案上。他随手拂去,说道:“临近年关了,父王让我回去准备除夕夜之事”
“只是这些?”
“不然呢?”萧牧青抬眼看她,嘴角弯着,“楚霜晓,你刚刚可是叫我名字,这么几天我只听你随着他们叫我王爷”
楚霜晓看着他,没说话,转身便要回去。
忽然身子一紧,萧牧青从背后抱住了她,轻声说道“有些累了,让我靠一会”。
楚霜晓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门合上的瞬间,萧牧青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中,一坐就是天明。
次日,校场。
陆渊正在练剑,一套剑法练完,他转头看见萧牧青披着件墨狐大氅,站在辕门处,也不知来了多久。
“你来了。”陆渊接过亲卫递来的巾子擦汗。
萧牧青走过来,目光落在远处操练的兵卒身上,开口道:“陆渊,我们走走。”
两人沿着校场边缘的沙地慢慢走,身后亲卫远远缀着。
朔州的风卷着细沙,打得人脸生疼。萧牧青没开口,陆渊也没问。
“陆渊,”走了约莫半里地,萧牧青忽然开口,“若有一日,皇命与私情不可兼得,你当如何?”
陆渊脚步一顿,侧头看他。萧牧青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渊沉声道:“殿下问的是臣,还是问自己?”
萧牧青苦笑:“有区别吗?”
“有。”陆渊将巾子塞进腰间,目光沉沉,“臣是普通的一个武将,您是当朝皇帝亲儿子,太子亲弟弟”
萧牧青沉默片刻,道:“父皇要为我赐婚”
陆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沉声道:“臣子无权干涉殿下婚事。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皇命不可违,但人心亦不可欺。殿下若娶了旁人,楚姑娘那样的人,不会怨殿下,但也不会等了。”
萧牧青闭上眼,沉沉开口,“我一人抗旨,死不足惜,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我有心上人,楚姑娘在朔州会被牵连。朝堂上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拿软肋开刀。”
“陆渊,”他忽然道,“我们一起长大,此时突然有些羡慕你。”
陆渊没说话。
“你至少……能守在她身边。”
萧牧青转身,大步走向校场外。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剑柄上,沉沉叹出一口气。
······
天工院开学这几天,蓝桥天不亮就起了。
今日她裹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头发用布巾包得严实,蹲在仓房前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七八个粗陶碗。
碗里盛着各式各样的种子:硬粒麦、胡麻、苜蓿,还有她从汴京带回来的黑皮胡麻。她捏起一粒,对着刚冒头的日头照了照,又掐开种皮看胚芽,嘴里念念有词。
“小桥姐,锄头打好了!”
沈清辞扛着一把新出炉的锄头跑来,手里那把锄头还带着炉温,木柄上缠着软布,铲头开了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铁匠铺的学徒,抬着一筐铁锹和犁铧,叮当作响。
“放东厢,”蓝桥头也不抬,将手里的种子分类装进布袋,“铁锹二十把,锄头二十把,犁铧十副,一样不少。清辞,沈叔手艺又见长了。”
“那是!”沈清辞得意洋洋,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桥姐,北戎那帮狼崽子没找你事吧?我听说领头那个哈森,在草原上杀过人。”
“没有,这又不是在战场,别瞎想”蓝桥将最后一个布袋扎紧,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又带着沈清辞和三个朔州老农,在后院挖了个三尺见方的深坑。
坑底铺上碎稻草,又垫一层从河里挖来的黑泥,再撒上一层草木灰。
沈清辞赶着驴车,拉来半车羊粪,热气腾腾的,臭气熏天。
“清辞,谢谢啊,还有,再帮我谢谢沈叔”
“没事,这都小事,小乔姐,那我先回了”
沈清辞走后,她便开始照例上课,今日学习沤肥。
北戎学员到齐时,个个皱着鼻子。哈森站在坑边,刀疤脸抽了抽,闷声道:“蓝姑娘,我们学种地,不是学掏粪。”
“粪是地的粮,”蓝桥头也不抬,挽着袖子,徒手将羊粪和黑泥拌匀。
她抓起一把拌好的泥肥,在掌心搓开,指缝间嵌着黑褐色的粪渣:“草木灰压碱,河泥保墒,羊粪发热。这三样拌透了,埋进地里,开春解冻,土性就活了。”
哈森抱着胳膊没动,显然不信。他身后两个年轻些的北戎汉子嘀咕了几句,用的是北戎语,声音不大,但看表情的话,带着明显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