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口一词,无人异议。
曹封沉默不语,满庭文武也屏息敛声,只等一声令下。
“封儿不动声色,倒真让人放心。”
高士廉垂眸暗忖,眼底温润渐浓——这少年,正是他愿托付无垢的底气所在。
“眼下,不必入主太极殿。”
话音落地,满场皆惊。
眼前就是殿门,抬脚便进,汉公却偏在此时收步?
“若要登殿,本公愿待称帝之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唯有九五之尊的仪典,才配得上这方天地。
“可是……”
众人喉头微动,终是咽下后话。近在咫尺的龙椅,就这样搁着不动?未免太可惜了。
“此时能拒太极殿之诱,实在难得。”
高士廉眼中光华微漾,欣赏之意再难遮掩。
“汉公这份定力……实在太强了!”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头震动——换作自己,怕早已按捺不住。
“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踏入太极殿……”
李靖默念着,汉公迟迟不登王位,背后必有深意。
“早先汉公的底子就厚,可谁都没瞧出端倪。”
高履行等人彼此对视,纷纷回想起当年随汉公揭竿而起的情形,再想到如今局势翻覆,恍如隔世。
曹家根基盘根错节,重甲玄甲军、铁鹞子骑、鹰扬斥候营……样样齐备,连密报网都织得密不透风。
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支暗藏多年的精锐,正蛰伏待命。
“既如此,何苦抢在今夜闯入太极殿?等大局落定再登基,岂不更稳当?”
房玄龄心头一松,豁然开朗。
汉公既有吞天之能,称帝只是早晚之事,何必争这一时半刻?
“行了,这事暂且按下。”
见众人神色已转,曹封才缓缓开口。毕竟,手握乾坤者入主,是威仪;空有虚名者强占,不过是笑话。
“喏!”
满堂文武整肃衣冠,齐声应诺。
“先清点战场,稳住城门内外百姓。”
号令一出,诸将即刻散去,各司其职。
……
汉军撞开大兴城门、肃清残敌之际,城中几大世家也悄然惊动。
唐国公府李家,留守的李孝恭、温大雅等人,早在丑时初刻便被城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惊醒。他们屏息伏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侧耳细听城外动静。
先是震耳欲聋的破门声,接着喊杀声如潮涌起,夹杂着铁蹄踏地的闷响与兵刃相击的刺耳锐鸣——喧嚣骤起,又忽而沉寂。
众人刚想缓口气,却听见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直逼府邸西巷,似有兵马正在围剿溃卒。
几人互望一眼,匆匆聚于正厅,点亮一盏油灯。
“这阵势,城里怕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灯焰摇曳,映得李孝恭眉宇紧锁,面色如铁。
“这般深夜动手,十有八九是哪路兵马突袭大兴。”
温大雅接话,声音低沉。
“那……大兴城莫非真陷了?”
李道宗年纪最轻,脸色霎时发白。
“恐怕,确已易主。”
纵然不愿承认,这话出口,厅内空气都为之一滞。
“混账!”
李孝恭一掌砸在案上,灯焰狂跳,几欲熄灭。
他怒,不单因城破,更因李家全盘布局——自并州南下、直取京师、借势立威、广纳豪族——尽数被搅得粉碎。
“可恨!”
温大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原打算旗开得胜,以雷霆之势入主宫城,凭此声势撬动关中人心。如今被人抢了头功,岂止是失策,简直是被动挨打。
“此事棘手了。”
温大雅长叹一声。
若按旧策推进,李家只剩一条路:硬夺回大兴。
可这支义军能在一夜之间踏碎坚城,其锋之利、其谋之密,岂是寻常草莽?
“仅凭几声喧哗,就断定大兴已失,未免太武断了吧?”
李道宗皱眉,起身就想往外走。
少年心性未敛,沉不住气,只想亲眼看看外面到底如何。
“站住!你疯了不成?”
李孝恭厉声喝止,眼见他手已搭上门闩,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拽住后领,将人拖回厅中。
“外头乱成一团,你贸然露面,稍有不慎就被当成乱党格杀——命只有一条,拿什么赌?”
他盯着李道宗,语气冷硬如刀。
“对对……多亏孝恭兄拉住!”
李道宗后背沁出冷汗,这才慌忙收脚,不敢再动。
“若大兴真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说,会是哪路人马?”
温大雅眯起眼,低声问道。
“若要猜……八成是新近崛起的汉军。”
李孝恭垂眸思索,脑中掠过一串势力名号,最终停驻在此。
“我也这么想。”
温大雅颔首。
理由再清楚不过:汉军起兵不过数月,却已横扫河西,尽收千里沃土;放眼关中四邻,唯有他们既有胆魄、又有实力叩开这扇天下第一门。
“这么说来,汉军……确实不容小觑。”
李孝恭的眉头越锁越紧,自昨夜异动初现,至今已过去整整一夜。
这短短时辰里,汉军竟已撞开大兴城门,甚至可能已杀入宫苑深处。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可未亲眼勘验前,一切终究只是悬在空中的揣测。
“说来蹊跷,这支汉军行踪诡谲,统帅之人到底是谁?”
李孝恭收回神思,语气里透着困惑。
“没错,其余义军皆有迹可循,唯独汉军,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温大雅应声附和。
汉军强横尚可理解,偏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般对手,才最叫人脊背发凉。
“能一揭竿便搅动风云的,必是根深叶茂的旧阀。”
李孝恭目光沉下,道出心中最重的猜想。
唯有那种盘踞百年、金帛充库、门生遍朝的世家,方能在起兵之初便摧枯拉朽——财势与人脉,缺一不可。眼下,这是最站得住脚的解释。
“确有道理。”
温大雅闻言颔首,毫不迟疑地点头认可。
“若真如此,唐公要压住这支汉军,怕是难上加难。”
李孝恭心头烦闷,几乎压不住焦躁。
倘若所料不差,对方背后的世家根基,恐怕远超李唐数代积累。
“唉,现在谈对策还太早。等大兴城尘埃落定,咱们再细察虚实。”
温大雅长叹一声,眼下他们寸步难行,绝不敢踏出半步。
更别提打探消息,或派人快马北上,将变故传回太原的唐公耳中。
三人忧心如焚,却只能沉默守候,静待城中彻底归于死寂。
“外头究竟怎么了?”
不止李家惊魂未定,同在大兴城内的萧家,也早已乱作一团。
萧家之主萧瑀,正是皇后萧美娘的亲弟。
他亦被夜半喧嚣惊醒,此后一直伏在窗边,屏息凝神听着街巷动静。
“嗒……”
一声脚步猝然响起,毫无预兆。
萧瑀猛地一颤,汗毛倒竖。
“父亲,何事如此急迫,非得半夜唤孩儿过来?”
来人满面不耐,正是萧瑀之子萧锴,睡眼惺忪,语气里全是被打断好梦的恼火。
“你听。”
萧瑀没多言,只用眼神朝窗外一瞥。
“怎的?”
萧锴皱眉走近,依样趴在窗沿,侧耳细听良久。
片刻后直起身,满脸狐疑望向父亲。
“自丑时一刻起,城门轰然洞开,随即喊杀声四起。”
萧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滞重。
“父亲的意思是——大兴城正遭外军围攻?”
萧锴睡意霎时飞散,声音陡然拔高。
“正是。”
萧瑀艰难地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他岂会不顾体面,整夜贴在窗上,耳朵都快冻僵了?
“孩儿这就出去看看!”
萧锴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站住!此刻出门,无异于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