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疾步上前一把拽住儿子衣袖,语带急切。
“那我们只能干坐在这儿,任由外面翻天覆地?”
萧锴顿住脚步,声音里满是不甘。
“眼下,也只能如此。”
“父亲,究竟是哪路兵马,竟能轻易撕开大兴城防?”
萧锴仍觉荒谬——这可是大兴城!
左翎军戍守森严,骁果卫精锐如林,城墙高厚如山,怎会说破就破?
“为父怀疑,正是近来横扫河西的汉军。他们拿下走廊之后,已对大兴形成钳制之势。”
“据河西而窥关中,取凉州而图中原——他们既有动机,也有硬仗打出的底气。”
萧瑀面色肃然,字字清晰。
“父亲所言极是。”
萧锴听罢,郑重点头。
“可这支军队始终蒙着面纱,谁在背后执掌号令,至今无人知晓。”
萧瑀负手踱步,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道焦灼的影子。
“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领头之人,绝非凡品。”
他忽然停步,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父亲说得是。只盼这场乱局,莫要愈演愈烈。”
萧锴低声喃喃,眉间愁云不散。
“我倒更愿高兄平安无事。”
萧瑀遥望好友府邸方向,轻轻一叹。
曹封料理妥当诸事,抬脚便往高府而去。
他垂眸扫了眼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边沿。
心头一热,无垢清丽出尘的眉眼便浮上脑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也压不住那一抹鲜活。
“无垢。”
曹封低低唤了一声,嗓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风,眼神却悄然软了下来,如春水初融。
不多时,他已立在高府门前,抬手一推,门扉无声滑开,青砖小径静静铺展向前。
高士廉、长孙无忌他们早有意避开——这方寸天地,本就该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呼吸。
“踏、踏、踏……”
他步子快而稳,直奔西厢,靴底叩击石阶的声响一下紧似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封哥哥……”
厢房内,长孙无垢正倚窗出神,指尖绞着帕子,耳畔似还回荡着大兴城破的消息。她眼前晃的,全是那人披甲执锐的背影,还有临行前他攥着她手腕说“等我回来”的灼热掌心。
“见了面,他会先笑?还是先伸手抱我?”
她咬住下唇,心跳撞得胸口发烫,连窗外鸟鸣都听不真切了。
“表兄,今日晚膳我便不去了。”
忽闻脚步临近,她以为是高履行,话音未落,那足音却骤然加快,停在了她门前。
她身子一僵,指尖瞬间泛白,喉头微动:“谁?”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一道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声音淌了进来——
“无垢……”
“哗啦!”
她猛地起身,裙裾扫翻绣凳也顾不得,赤着脚就扑向门口,全然忘了闺训里的端庄二字。
“吱呀——”
门开刹那,她瞳孔骤缩,呼吸一滞:门外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她日日描摹、夜夜入梦的封哥哥!
“真是你?”
她伸出手又怯怯缩回,生怕指尖一碰,那人就化作青烟散了。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曹封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温厚如旧,一股混着硝烟与松墨气息的熟悉味道裹挟而来——长孙无垢眼眶倏地一热,雾气顷刻漫上睫羽。
“真的是封哥哥……”
她哽咽着喊出声,下一瞬已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腰背,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
她拼命咬住嘴唇,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争先恐后涌出,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是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熬过每顿饭里突然失神、熬过数月辗转反侧后,终于决堤的欢喜。
“无垢……”
曹封喉结微动,肩头被泪水浸得温热,更觉她单薄肩膀在自己掌下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哄一只受惊的小雀。
长孙无垢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急急打量他:“封哥哥,你可有伤着?”
大兴城血火连天,她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不等他开口,她已踮起脚尖,手指急切地抚过他眉骨、颧骨、下颌——检查他是否瘦了,是否添了新疤。
“真没事,好得很。”
曹封无奈又熨帖,顺势攥住她微凉的手指:“有你亲手系的护身符,刀兵也绕着我走。”
她目光细细扫过他红润的脸色、沉稳的呼吸、挺直的脊背,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封哥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好想你。”
想得吃饭时筷子夹空,想得三更醒转望着帐顶发呆,想得连绣绷上的鸳鸯都歪了针脚。
平日里,这话她绝不会出口。
可此刻,她望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所有羞怯都碎成了蜜糖,尽数化进这一句呢喃里。
曹封眸光一沉,愧意如潮涌上——订婚宴的喜烛余温尚在,他便匆匆策马北上,将她独自留在长安的深宅里。
“这次回来,我不走了。”他抬手拭去她眼角残泪,掌心滚烫,“日日守着你。”
她倏地抬头,杏眼里水光未干,却已盛满星子:“真的?”
“真的。”他颔首,目光笃定如磐石。
攻破大兴城,便是应了诸家之约;如今大局落定,他再不必远赴险地。
“太好了!”
她忽然扬起粉拳,在空中轻轻一挥,整张脸霎时绽开,像枝头骤然盛放的海棠。
其实平日里她端庄持重,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闺秀典范,可一见到心尖上的人,便不自觉卸下矜持,流露出本真的娇憨。“这丫头。”
此刻的长孙无垢,眉眼弯弯,笑意清亮,倒真透出几分少女般的俏皮。
曹封瞧在眼里,只觉她这般鲜活模样,比平日更添三分动人。
“封哥哥,不如讲讲你初举义旗时的故事吧?”
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里满是雀跃。
“好。”
曹封应得干脆,随即娓娓道来。
自然,那些刀光血影、九死一生的险局,他一句未提——只挑安稳顺遂的段子说给心上人听。
“封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听完,她欢喜之余,又忍不住细细叮咛。
“嗯,都记下了。”
曹封心头温热,一字一句听得极认真,仿佛她说的不是叮嘱,而是春风拂面。
“封哥哥如今已掌控大半个凉州,他的宏图伟业,我也得加倍用功才行。”
这话她没出口,只默默藏进心底。
往后无论是理政、理财,还是调度、筹谋,她都要一一学透,只为在他肩头多扛一分分量。“走,我陪你出去散散,这几日闷在屋里,怕是要憋坏了。”
曹封唇角微扬,笑意温润。
“好。”
长孙无垢温顺地点头,发梢随动作轻晃。
两人并肩步出厢房,踏进院中清风暖阳里。
……
大兴城风云骤起之时,远在冀州的杨玄感已在魏郡邺城悄然铺开兵事。
帐下核心,唯李密与斛斯政二人:前者是谋主,后者为悍将。三人齐聚府衙正堂,烛火摇曳,密议将起。
“二位,时候到了。玄邃,你意下如何?”
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言辞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自隋帝远征高句丽以来,蛰伏已久,他早已按捺不住,不愿再等所谓“万全之机”。
“杨将军,确可动手了。”
此时的李密,尚未执掌瓦岗,只是杨玄感帐前一名谋士。才略过人是真,可惜少了几分枭雄气魄。
“末将亦以为,时机已至。”
斛斯政呼吸略沉,双拳微攥——此番举旗,必如惊雷裂地,震动朝野。
他们反的不是杨姓天下,而是眼下这位皇帝的所作所为:苛政伤阀,削权逼族,早已触怒大批世家门阀。
虽同宗同源,却非一脉所出;更关键的是,身后站着数十家望族,声势早成。
“李密,你既有成算,不妨先说上策。”
杨玄感目光一转,落向案前谋士。
“回将军,属下已拟三策:上、中、下,各有所宜。”
李密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丝笃定。
“那便先听上策。”
杨玄感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远征在外,粮秣军械尽屯幽州。若我军奇袭幽州,断其归路,久而必溃。”
他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有理。”
杨玄感脱口而出,语气却稍显疏淡。
“届时幽州仓廪尽入我手,将士不愁粮,战马不缺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