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封转过身,望向高士廉,声音温厚。
“汉公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
高士廉含笑拱手。满庭文武在侧,“封儿”二字自不能再提。
“无垢……还在高府?”
曹封语气微缓,带着几分关切。
“是啊,今夜刀兵四起,老夫索性没让她露面。”
高士廉叹道,语中尽是谨慎。
“好。”
曹封轻轻点头——等城中尘埃落定,他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探望未婚妻。
“老舅!”
长孙无忌快步凑近,眼里闪着光。
“跟着汉公起事,可长了本事?”
高士廉捻须一笑,打量这位外甥。
“岂止是长本事!”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将举义经过、连番奇谋一一细说。
“原来如此……底牌藏得这般深。”
高士廉恍然,心中震动,既惊于汉公运筹之速,更喜其麾下群英荟萃。
“恭喜汉公!拿下大兴,帝业根基已立!”
韦圆成整衣肃容,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过誉了。”
曹封神色平和,语调不疾不徐。
韦圆成暗自心折:寻常少年得此权势,早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偏这汉公沉静如水,谦恭守礼,情绪不见一丝波澜——实在令人刮目。
“此前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汉公海涵。”
他略一迟疑,又补上一句。
先前那点小约定,虽未伤筋动骨,却也难免让人悬心。
“无妨。小事而已,本公从不挂怀。”
曹封淡然回应。
没点真本事,谁愿真心追随?人之常情罢了,只要不踩红线,何须计较?
“汉公确是成大事之人。”
短短几句,韦圆成心头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此人,值得托付全部身家。
“汉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正说着,房玄龄快步上前,打断二人交谈。
“何事?”
曹封侧过身,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兴城里,还拘着几位隋帝的嫔妃,眼下不知如何安置。”
房玄龄略一停顿,才缓缓道出。
“隋帝的嫔妃?”
曹封眉峰微蹙。
杨广常年坐镇东都洛阳,但早年留在京师的旧人,并不稀奇。至于萧皇后那等倾国之姿,自然仍伴驾在洛阳,断不会滞留于此。
“汉公来得巧——”
一旁韦圆成唇角轻扬,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
话没说完,气氛却已悄然变了味儿。
“对了,汉公,其中一位,倒有些特别。”
他忽地想起什么,适时补上一句。
“特别?”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他脸上。
能特别到哪儿去?
“新册不久的王嫣然,刚入宫未满三月。”
“名分虽定,礼尚未行,仍是清白之身。”
韦圆成说得干脆利落。
说白了,她顶着妃号,却连龙床都没挨过。
“哦?”
曹封轻轻颔首。
清白之身不过是进宫的门槛,算不得稀罕——他等着下文。
“她另有一重身份:唐国公李渊的外甥女。”
韦圆成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李渊的外甥女?”
曹封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既是李渊亲眷,便是李世民的表姐无疑。
“看来,汉公心里已有打算。”
韦圆成笑意更浓,只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本就点到为止——若真有意,便等于把人双手奉上。
“先寻处清净院落安顿,其余容后细议。”
曹封略作思忖,语气沉稳。
“喏。”
房玄龄应得干脆,仿佛方才不过寻常禀报。
“莫非……曹操那股劲儿,真开始往上涌了?”
曹封心头微动。
王嫣然,既是李渊至亲,又是杨广未碰过的活招牌——江山既握在手,美人岂能旁落?
“踏、踏、踏……”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靖与岳飞率军回营,阴世师赫然立于队列之中。
“参见汉公!”
阴世师抢步上前,躬身一礼——这是他头一回面见曹封。
“免礼。”
曹封抬手虚扶。
阴世师又客套几句,无非是旧日多有冒犯,还望汉公海涵之类。
“启禀汉公,城中主干街巷,尽在我军掌控之中。”
李靖抱拳,语声铿锵。
“大局已定!”
四字出口,满堂文武齐齐收声。
人人脊背一挺,心头猛震——大兴城,真稳了!
“余寇皆已肃清。”
岳飞随即出列,言简意赅。
战事刚歇,清理竟已毕功于斯,快得惊人。
“好。”
曹封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赞许。
“呼……”
众人不约而同吸了口气,目光扫向四周——
眼前正是威震天下的太极宫。
大兴城,隋室龙脉所系,开国肇基之地,一座矗立千载的雄浑古都。
“关中,大兴城……就这么攥在咱们手里了。”
长孙无忌低声喃喃,语气恍惚。
不是不信,而是太顺、太快、太实——
大战余烟未散时,谁也没觉出什么;
如今站在这太极宫中环顾四顾,才猛地尝到那股沉甸甸的滋味。
阴世师与韦圆成呼吸一紧,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太极殿。
他们曾无数次踏入此地,或是奉召议事,或是呈递奏章。
可今日迈步进来,脚底下踩的,已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幸而早与汉公订下盟约……否则,怕是要落得和老将军一个下场。”
阴世师后颈发凉——他亲眼见过背嵬军铁蹄踏碎敌阵的模样。
那天拍板的决断,如今回味起来,真是再妥帖不过了。
韦圆成何尝不是心头敞亮?他比谁都明白——就算他们当时没点头应约,单凭高士廉一人挺身而出,照样能把这事办成。
无非是撞开城门、杀进皇宫的时辰多拖上小半日罢了。
这般笃定,全因亲眼见过汉军的锋芒:铁甲如山,刀锋似雪,一击即溃,势不可挡。
“幸而,那时没犹豫。”
念头闪过,韦圆成与阴世师目光相碰,彼此眼中映出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终于拿下了。”
岳飞、房玄龄等人反倒神色平静,脸上只浮着一层踏实笑意——为汉公稳稳攥住大兴城而欣慰,并无多少波澜。
哒哒……
蹄声由远及近,李存孝领着一队白马义从策马而来。
战事已歇,大兴城尽在掌中,外围封控自然撤得干净利落。
“汉公,郭孝恪与孙华两支义军并未现身,溃逃的隋军也尽数伏诛。”
李存孝勒缰驻马,抱拳禀报。
“城外还有兵马?”
阴世师与韦圆成互望一眼,瞳孔微缩——谁也没料到,竟还有一支精骑蛰伏于城郊静候号令。
换言之,汉公攻城所用,不过是冰山一角。
“好,干得漂亮。”
曹封轻轻颔首,语声平缓。
刷——
众人陆续聚齐,目光齐刷刷落在汉公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投向巍峨的太极殿。
殿宇恢弘,金顶耀目,朱墙碧瓦间尽显天家气派;殿门前几根蟠龙巨柱盘踞而立,因宫门洞开,殿内景象隐约可辨——一条猩红长毯自门槛铺展而入,直抵深处。
毯子尽头,便是那把龙椅。
呼……
光影浮动,龙椅半隐于幽暗之中,偶有金鳞反光一闪,像活物般勾人心魄。
此处,是隋室临朝理政的中枢,龙椅犹在,陈设不输东都洛阳;更曾是开皇、仁寿年间先帝日日登临之地。
它不单是一座殿堂,更是权柄的图腾、野心的终点——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不就是端坐其上,俯瞰山河?
“汉公,属下斗胆进一言。”
房玄龄上前半步,声音清朗。
“讲。”
曹封侧首,目光沉静。
“既已克复大兴,不如即刻入主太极宫。”
他未作铺垫,直言不讳。
“属下附议。”
韦圆成立刻接话,这念头早就在他胸中翻腾多时——千难万险才踏进这道门,若不登堂入室,岂非白走一遭?
“汉公既取大兴,自当入主太极宫。”
阴世师亦颔首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几人目光灼灼,静待裁断。
“药师,你以为如何?”
曹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李靖。
“属下附议。日后朝议若能在太极殿中举行,也算提前熟悉规制。”
李靖含笑应声,言语轻松,却暗藏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