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伍天锡忽然仰头,声音清亮。
“投他们?”
伍云召眉峰轻扬,略一沉吟。
比起莽撞的堂弟,他向来思虑更深、出手更稳。
“确是良机。这支义军不抢不压、恤民如子,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那条蛰伏已久的路终于透出光来——
南北奔波数载,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竟在陇西郡撞见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臂膀,岂能轻易擦肩?
“哥,那咱这就进去问个明白?”
伍天锡跃跃欲试。
“走。”
伍云召一步跨出,再不犹豫。
有些事,错过一次,便是终身遗憾;
而他肩上,还压着隋室血仇,等不得虚耗光阴。
转眼间,两人拨开人潮,径直朝府衙大门走去。
“干什么?”
府衙外,飞虎十八骑横枪立马,将二人截停。
“在下伍云召,特来拜谒汉公。”
伍云召抱拳而立,笑意朗朗。
“伍云召?”
十八骑面面相觑,略一怔神,旋即遣人快步入内通禀。
那传令兵去得急,回得更快,喘息未定便扬声应道:
“请——”
话音落地,再无半句赘言,他转身引路,领着伍云召与伍天锡直入府衙深处。
厅堂之内,曹封端坐上首,文武诸臣分列两旁,肃然静候。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曹封起身含笑,拱手相迎。
“这位想必便是汉公?”
伍云召目光微凝,略感意外于对方这般年轻,却仍郑重躬身施礼。
“正是。请入座。”
曹封举袖延客,姿态谦和,毫无居高之态。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人则不动声色打量着来者——尤其是伍云召身侧那位铁塔般的汉子。
其实早从飞虎骑报信那一刻起,众人便已心中了然:天下姓伍者本就稀少,名唤“云召”者更是凤毛麟角;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当年惨遭构陷、杖毙朝堂的忠孝王伍建章之后。
“汉公治下,政清民安,仁泽广被,在下深为钦服。”
落座后,伍云召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过誉了。”
曹封淡然一笑。穿越者的记忆如刻刀般清晰——眼前这魁梧如山的,正是伍天锡,一杆银锤震得敌军胆寒,冲锋陷阵之勇,不逊存孝;而伍云召本人,更是文可运筹帷幄、武能跃马横枪,论战力稳居当世前十,论韬略亦属上乘之选。
只可惜,旧史中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若非如此,必成一代擎天巨柱。
“怕是看了城门告示,才寻上门来的吧?”
房玄龄心底轻忖。
但几位重臣心知肚明:伍家血案犹在眼前,那场以“谋逆”为名的酷刑,实为杨广剪除异己的狠手。忠孝王被活活杖毙于殿前,尸骨未寒,家门倾覆——此仇如烙,岂能轻易抹去?
“咳……实不相瞒,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汉公!”
伍云召清嗓直言,不再绕弯。
曹封神色如常。早在他们踏进洛阳地界时,他就已料到这一幕。
“两位既有此心,本公岂敢推辞?”
他语声沉稳,字字落定。
这两人本事过硬,又是忠孝王嫡脉,忠义根骨早已刻进血脉,断无二心之虞。纵使今日投效夹杂私愿,来日亦必与汉军同气连枝、生死与共。
“恭贺汉公,再添良将!”
长孙无忌抚须而笑,房玄龄颔首称善,李靖抱拳致意——众人脸上皆有喜色。
汉军正需栋梁,更难得的是,这二人背负“忠孝”之名而来。忠孝二字,岂是虚名?能承其号者,必不负其义。
“参见汉公!”
伍云召与伍天锡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脊梁挺直如松。
“快快免礼!”
曹封抢步上前,双手托起二人臂膀。
“真乃明主也……”
伍云召心头一热,敬意油然而生。眼前这位汉公,确是礼贤敬士、不拘形迹的雄杰气象。
“云召,自即日起,一万汉武卒,由你统领。”
曹封话音刚落,干脆利落。
“啊?”
伍云召一时愕然,万没想到初来乍到,竟授此重任。
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更灼热。
“谢汉公厚爱!”
他喉头微哽。想来,自己伍氏之后的身份,确是一重分量;可若无十足器重,谁敢把精锐之师交予一个初识之人?
“天锡,统训常规汉军,操演、整饬、轮值,一应事务皆由你督理。”
“存孝,白马义从交还你手。”
曹封目光一转,落在李存孝身上。
此职非同小可,等同接掌汉军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喏!”
二人齐声应诺,昂然出列。
至此,堂兄弟二人终入汉军序列,身份落定。
“汉军方兴,疆域日拓,正是用人之际。”
曹封忽而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俊杰。
“不错,地盘越大,越缺顶梁柱。”
四十六
房玄龄听罢,眼中一亮,当即颔首称善;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神色郑重。
“本公意欲设一座揽英堂,广纳四海俊杰。”
曹封话音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系统虽能赐下文臣武将或精锐兵种,可曹封从不打算把治国理政、统军安邦的根基,全系于虚拟恩赏之上。
更何况,乱世如炉,真金自现——天下未出之英才,何止万千?
“揽英堂?”
房玄龄低声重复,指尖轻叩案沿。
这名字起得利落:不叫“招贤”,不言“延士”,偏用“揽”字,显主动之势;“英”字代人,比“贤”更见锋芒、更重实绩。
只要汉军威名远播,再立此堂为信,四方豪杰必闻风而动。
单是这份姿态,便已压过各路义军一头——别人张榜求才,汉公亲手筑台待士。
“汉公高见!”
长孙无忌朗声应和,拱手垂眸。
刚投帐下的伍云召兄弟听得心头一热:这位主公不止施政宽厚,更肯俯身揖礼、虚席以待,毫无半点倨傲之气。
放眼九州,这般明主,百年难遇。
“属下附议。”
李靖抱拳,语调平实却笃定。
眼下人才虽足,但先布罗网、广蓄活水,只利无害。
“末将等,亦无异议。”
伍家兄弟齐声应道,声音清越,毫无迟疑。
此事一出,满厅上下,竟无一人持异。
“好!玄龄,揽英堂一事,就托付于你。”
曹封转身正对众人,目光扫过诸将文吏。
无忌肩头担着新政推行之责,余者皆执兵戈、掌营垒——唯玄龄心思缜密、识人精准,又通晓典章礼仪,此任非他莫属。
“喏!”
房玄龄躬身领命,袖角微扬。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喏!”
众文武依次退去。李靖与李存孝引着伍家兄弟往大营而去,指点营盘、熟悉部伍;长孙无忌则携令文书,分赴各司督办要务。
……
同一时刻,薛仁杲兵败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烧遍关陇。
金城郡内,陇西军老巢深处,薛举在帅帐中接到急报,脸色霎时铁青。
满堂文武垂首屏息,连烛火都不敢跳一下,空气凝滞如冻。
“诸位,消息,都传到了吧?”
良久,薛举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石面。
“回陇西公,属下已悉。”
常仲兴与郝瑷并排而立,垂手答话,声线绷得极紧。
“我儿仁杲战殁,大将宗罗睺阵亡——对手,竟是那支刚扯旗不久的汉军!”
薛举猛地攥拳,指节泛白,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这分明是当着本公的脸,泼粪!”
最后四字,字字淬火,重逾千钧。
他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的不只是丧子折将之痛,更有被踩上头顶、当众羞辱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