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娘子军。”
唇边笑意清冽,似刀出鞘。
待旌旗竖起,战马嘶鸣,她便率这支新军横扫并北,杀出一条血路。
来日若需挥师南下,助父成势,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河西走廊本就是必争之地,如今顺手拿下,还捎带收编了锦衣卫。”
曹封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渐深。
那支曾令朝野色变的暗卫劲旅,如今,真真正正握在了自己掌中。
他们最令人胆寒之处,不在刀锋之利,而在耳目之密。
传闻锦衣卫执掌的朝代里,朝中大臣私宴上的几句牢骚,边关将领营帐中的半句牢骚,甚至乡野士绅酒醉后的几句牢骚——
只要发生过,便逃不过锦衣卫的笔录与密报。那股无孔不入的侦缉之力,早已渗进凉州每一寸土地的筋络里。
“眼下,正缺这么一支耳目。”
曹封低语一声,声音轻却沉。
锦衣卫虽未铺满天下,眼下只布于凉州一地,可单凭这方寸之地的情报网,已足以掐准各路豪强、降将、暗桩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挪移。
若有异动初起,他便可抢在隋军反应之前,把无垢和老舅等人从铁笼里捞出来。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冷,像刀鞘刮过青砖。
门帘一掀,麒麟袍裹着一身凛冽之气踏进门来。
正是锦衣卫凉州分部统领——陆炳。
武功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心机更是深如古井,计策环环相扣,从不落空。
他执掌锦衣卫,便如鹰添利爪、豹生双翼,整个情报网顿时活了过来,既快且狠。
“参见汉公。”
陆炳抱拳躬身,腰背绷得笔直,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
李靖等人面面相觑,此人分明是汉公亲信,可从未在军中露过面。
“诸位,这位是陆炳,锦衣卫凉州分部统领,专司察言观行、听风辨影。”
曹封看出众人神色,干脆点明。
“察言观行?听风辨影?”
话音刚落,李靖几人齐齐变色,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曹封身上。
自起兵以来,他们见过太多出人意料之事:白马义从横冲千军,李存孝单骑裂阵,汉武卒列阵如山……
如今竟又冒出一支专事刺探、密查、布线的暗劲力量。
建一支精兵耗钱,养一支铁骑费粮,可这锦衣卫,光是安插眼线、训练密探、搭设驿传、校验密信,就不知烧掉了多少金帛与光阴。
白马义从、汉武卒、锦衣卫——三张底牌,哪一张不是千锤百炼、万金堆就?
“莫非……表面寻常的曹家,竟是藏了三十年的窖藏?”
房玄龄心头微震。
李靖下意识侧首,望向长孙无忌——想看他是否早知内情。
可对方眉宇紧锁,眼中尽是猝不及防的愕然,比他还茫然三分。
“见过诸位。”
陆炳依次颔首致意,神情淡漠,眼神如刃,确有密探头子独有的那种静水深流之感。
“我军现已拿下扶风郡、天水郡等地。”
曹封不再多言,径直拉开今日议事的帷幕。
“这些地方田畴荒芜,仓廪空虚,百姓面有菜色,流徙失所。当务之急,是让土地重新吐穗,让灶台重新冒烟。”
“让土地吐穗?让灶台冒烟?”
众人一怔。
本以为汉公会问攻取陇西的路线、调兵的次序,谁料他开口便是农事民生。
扶风郡的麦田早被陇西军犁过三遍,天水郡的粮仓被唐弼一把火烧成灰烬,百姓连树皮都啃尽了,哪还有力气扶犁?
“属下附议。稳住民食,即是稳住军心,更是稳住根基。”
李靖率先应声,语气笃定。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随即点头,无一异议。
“既然如此,诸位可有良策?”
厅内一时寂然。
荒田千里,农具散佚,种子无着,丁口凋零——要让死地回春,谈何容易?
“各郡弃耕的熟田不少,若能引百姓自愿下田,这事便有了转机。”
曹封缓声道,语调平实,却似掷地有声。
“汉公高见!”
李存孝立刻接口,嗓门洪亮。
可话音未落,众人心里都清楚:人饿得站不稳,谁肯拿命去刨土?
“那就以‘免赋’为饵——凡愿垦荒种粮者,田租全免一年。”
曹封话音落地,长孙无忌双眼骤然一亮。
“再将无主荒田划拨给无地农户,由他们自行开垦、自主耕作。”
“本公许诺:免税一年,所收尽归己有。”
“妙!真真是妙极!”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手指轻叩案沿。
一年不缴一粒粮,等于白得一季收成——饥肠辘辘的百姓,怎会不动心?
“汉公,此事还可再加一层。”
房玄龄忽而抬眼,语速不疾不徐。
“请讲。”
“开荒增田者,可享三年免税之利——田开得越远,种得越勤,免税便越久。”
房玄龄没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有地的农户,赋税酌情减免,稳住生计,不致顾此失彼。”
长孙无忌随即接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几人心里都猛地一震。
谁也没料到,汉公竟能在眨眼之间,就掐准了粮食复苏的命门。
若非他方才点破,众人怕是还在绕弯子,迟迟摸不到门路。
“属下赞成。”
李靖听完,心头一亮——这法子利落、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
“属下赞成。”
李存孝更是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那就即刻颁令,在扶风郡等处全面推行。”
曹封干脆利落,拍板定案。
“喏!”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便走,政令如风,火速传遍各郡。
先说陇西百姓——成群结队涌到府衙门前,伸长脖子张望。
“咱的好日子,真来了!”
第一个看清榜文的汉子,眼眶一热,声音都劈了叉。
“可不是嘛!”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柴堆,四周顿时一片附和。
汉军来前,陇西军哪是征粮?分明是刮地三尺——米面布帛、鸡鸭牲口,连灶灰都要掏一遍。
饿殍横陈在道旁,枯骨半掩黄沙,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把薛举父子骂了千遍万遍。
如今薛仁杲授首,大快人心;新来的汉军又推新政,轻徭薄赋,还送田、发种、奖开荒。
这般天翻地覆的转变,直叫人不敢信,揉着发酸的眼睛反复确认。
“汉军减税!荒地白送!开垦还有赏钱!往后顿顿能吃上饱饭!”
“碰上这样的主子,才算撞了大运啊!”
消息炸开不过片刻,整座城便活了过来——街头巷尾全是奔走呼告的人影,各大郡城瞬间喧腾如沸。
府衙外人头攒动,有人攥着竹牌等领荒田,有人卷起袖子就等号令开锄。
“原以为被遣散回乡,这辈子再没军粮可领,怕是要饿死。”
“唉,瞎担心了!”
说话的,正是早前被汉军俘虏、因体格或年纪不达标而放归的旧卒。
此刻他们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手心全是汗。
正乱哄哄挤作一团时,街角踱来两条身影,慢悠悠朝这边靠拢。
“走过南闯过北,没见过百姓笑得这么敞亮。”
白衣男子肩扛长枪,眉间微蹙,语气里满是纳闷。
“八成是出了什么新章程。”
旁边那人浓眉如墨、膀阔腰圆,踮脚朝府衙方向扫了一眼。
正是伍云召与伍天锡,堂兄弟俩。
游历天下多年,本为寻个可托付的明主,却一路碰壁,始终未遇合意之选。
“过去瞧瞧。”
二人对视一眼,压下疑惑,抬步便往府衙去。
待看清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两人同时顿住,瞳孔骤然一缩。
“竟真有人肯让利予民?”
伍云召喉结微动,神色震动。
“别的义军能不加征,已是积德行善,哪敢想免?”
伍天锡摇头低叹,心头豁然开朗——怪不得满街百姓眼睛发亮,脚底生风。
“乱世遭殃的,从来都是平头百姓。对他们来说,一碗热汤、一亩薄田,就是天大的恩典。”
他俩正低声议论,二楼窗边,曹封负手而立,静静俯视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眼前这一幕,让他胸口微微发热,也悄然埋下一颗念头:
逐鹿天下,不单要争城池、夺兵权,更得守住这万家烟火气——至少,让百姓不再背井离乡,碗里有饭,炕头有暖。
“哥,咱们投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