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一个样。”
“哈!”他猛地拍案而起,笑声朗烈,“天赐良机,岂容错过?”
眼底寒光迸射,那是猎豹盯住猎物时才有的亮色。
拿下扶风郡,不单是拓土开疆,更是撬动整个关中的支点。父帅闻讯,必抚掌大笑;自己也定将跃居诸将之首,甚至——接过那杆金螭纛旗。
“少主,您可已有决断?”
宗罗睺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灼热。
“还用问?”薛仁杲一把扯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两虎搏命,哪还有余力回头咬人?”
他大步走向壁上挂图,指尖重重叩在安夷关位置:“走这里!抄近道直插陈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诺!”
宗罗睺抱拳躬身,喉结滚动。
“三万五千精锐,即刻点齐。”
“这……”
宗罗睺眉头微蹙——陇西全军不过四万,抽走九成,等于拆了自家脊梁。
“隋军若胜,已是强弩之末;若败,更无暇顾我。”薛仁杲转身,甲胄铿然作响,“宁可多带,不可少争。”
“遵令!”
宗罗睺再无迟疑,转身疾步而出,号令即刻传向天水与陇西各营。
“出征!”
薛仁杲披甲束带,金鳞甲映着日光刺眼。鼓声未响,铁流已动。
数万铁蹄踏起漫天黄尘,卷向安夷关方向。
行至中途,他策马扬鞭,眉梢飞扬,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扶风若下,大兴城便只剩一道门槛。”
长安——这座埋过十二朝龙骨的古都,此刻仿佛已在掌中微颤。
“催!再催!”
一声令下,全军提速,旌旗猎猎如火。
安夷关眨眼即至。城门虚掩,吊桥半垂,连哨楼都空荡无声。
“怪哉……怎会如此空虚?”
宗罗睺勒马皱眉。
“有何奇怪?”薛仁杲冷笑,“扶风都快被撕成两半了,李弘芝哪还顾得上这犄角旮旯?”
“少主英明。”
宗罗睺点头称是,疑云散尽。
“驾!”
薛仁杲一抖缰绳,铁骑如洪流涌入关隘。
稍作喘息,大军再度启程,直扑陈仓重镇。
盘龙山,雾锁千峰。
昨夜一场透雨,山间白霭蒸腾,松针滴水,石缝生苔。
半山嶙峋处,巨岩背后、密林暗影里,一道道身影伏如磐石,连呼吸都凝滞于方寸之间。
不是死物,却是比死物更沉的杀机——李靖亲率的汉武卒,早已化入山势。
“浓雾蔽目,正是我们藏锋之时。”
李靖立于崖顶,玄袍翻飞,声音低得如同山风掠过耳畔。
“嗒、嗒、嗒……”
骤然间,山道震动。密集足音滚滚而来,铁甲相击声清脆凌厉,如冰珠砸玉盘。
李靖侧耳一听,唇角微扬——来了。
果见盘龙山西麓,一支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而至。刀矛森然,旌旗蔽日。
当先二人,正是薛仁杲与宗罗睺。
“加速!过了这段隘口就到陈仓了!”
薛仁杲扬鞭前指,意气风发。
若在平日,这般险峻山道,他必令斥候反复探查、弓弩手压阵戒备。
但今日,他压根没往这上头琢磨。
在薛仁杲眼里,唐弼那伙人自身都快被逼进绝路了,哪还有闲心设伏?
此刻他满脑子盘算的,全是拿下扶风郡后,如何直扑大兴城、抢下皇城门钥。
不知不觉间,陇西军主力已尽数钻入盘龙山腹地。
“唰——”
李靖立于峭壁高处,目光如鹰隼扫过谷底,锐得能劈开雾气。
“呜——呜——”
朔风卷着雪粒刮过山脊,他缓缓抬臂,五指绷紧如弓弦。
“杀!”
待敌军最后一骑没入谷口,他手臂骤然劈落!
“轰隆隆——”
蛰伏已久的汉武卒猛推滚石、掀倒巨木,山体应声震颤。
碎石如暴雨倾泻,簌簌砸向谷底,夹着碗口粗的横木翻滚而下,势若山崩。
“咴——!”
薛仁杲坐下的乌骓马前蹄腾空,长嘶不止,四蹄乱刨。
“塌方?!”
他一把攥住缰绳,声音发紧,话音未落,猛地抬头——
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漫山滚石裹着烟尘奔涌而下,碎石飞溅,巨木横撞,整座山腰腾起灰黄浓雾,遮天蔽日。
“有埋伏!”
宗罗睺吼得撕裂喉咙。
除了遭袭,再无第二种解释。
“混账!”
薛仁杲牙关打颤,嘴唇青白抖动。
“砰!砰!砰!”
接连闷响炸开。
他眼睁睁看着三名亲兵被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脑浆与血沫炸成一片猩红;又见一根巨木当头砸下,将一人拦腰拍断,肠子甩在岩壁上,还冒着热气。
“啊——!”
惨嚎此起彼伏,闷哼、骨裂、皮肉撕裂声混作一团,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少主!快撤!”
宗罗睺一把攥住他胳膊狠命往后拖。
“咚!”
他刚踉跄挪开半步,一块人头大的滚石轰然砸在他方才站定之处,碎石崩溅到脸上,火辣辣疼。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后怕如冰水灌顶——慢半息,自己就得变成烂泥堆里的一滩。
轰鸣声渐次平息,可众人耳中仍嗡嗡作响,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退!速退出山!”
薛仁杲狠狠晃头,才把魂儿拽回来。
“哗啦——哗啦——”
山腰忽起一阵刺耳喧哗。
陇西军仰头一望,头皮发麻:整片坡道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弓弦拉满,箭尖浸油,簇簇火苗在寒风里噼啪跳动。
“咻——咻——咻——”
破空声尖利如哨,第一轮万支火箭离弦而出,铺天盖地压下来。
“沙沙沙……”
劲风掠过林梢,整片松林狂摇乱摆,枝叶抽打声似鬼哭。陇西军个个面无人色,腿肚子打转,恍如末日临头。
“呃啊——!”
火箭入肉即燃,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有人衣甲引火,眨眼烧成火人,在窄道上疯跑打滚,指甲抠进皮肉,惨叫不绝;有人撞上同伴,两人裹着火团滚作一团,越烧越旺。
“杀——!”
三轮火箭刚歇,汉武卒已踏着尸堆冲下山来。滚石、火箭、白刃——三板斧劈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喘气功夫。
“少主,走!”
宗罗睺拖着薛仁杲掉头就跑。
可刚转身,只见来路已被乱石堵死,碎岩堆得比人还高,一时难越。
“这……不是隋军?他们究竟是什么兵马?”
薛仁杲声音发虚,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我等乃汉军!”
李靖一声断喝,震得山崖簌簌落土。
“噗嗤!噗嗤!”
汉武卒已撞入敌阵。前排枪兵借着山势俯冲,长矛如毒龙探喉,一矛穿两三身;后排拔剑跟进,刀光翻飞,专剁颈项、削膝盖。
他们边砍边突,刀锋所向,硬生生把溃乱的陇西军剁成数截。
“汉军?我怎么从未听过这支队伍?”
薛仁杲眼神涣散,身子晃得像风中枯草。
“怕是刚竖旗不久的新军。”
宗罗睺咬牙低语。
震惊得连呼吸都滞住了,心头直打鼓——这汉军到底什么来头?刚竖起旗号,竟已拉出一支铁甲如山的重步兵?
要知道,就连隋朝禁军里,能凑出整建制重甲步卒的营头都屈指可数。
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支汉军重甲兵竟如猎豹般迅捷,全无寻常重装步卒那种笨重拖沓之态。
两人刚一晃神,那支黑压压的铁流已劈开乱军,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