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照此行事!传令各营:即刻清点城防物资,猛火油、铁蒺藜、淬毒弩矢,一样不许短缺!”
“喏!谨遵号令!”
宋金刚与苑君璋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而去,甲胄铿锵。
待帐内只剩一人,刘武周一把攥紧案角,指节发白,咬牙低吼:
“李秀宁……你最好这辈子别落进本侯手里。”
马邑郡善阳城。
城头已换新帜,娘子军旗猎猎招展。
李秀宁率众踏入原郡守衙门,诸将文吏早已列队迎候。
“哈哈!并州北境,如今尽在我军囊中!”
刘文静朗声大笑,笑声撞在高阔的厅柱间,嗡嗡回荡。
“可不是?善阳城可是马邑军扎了十年的老根啊!”
李神通抚须而笑,眉梢眼角全是舒展的喜色。
众人鱼贯入厅,分列两旁。
恰在此时,李秀宁掀帘而入,玄甲映着天光,步履沉稳如松。
“参见将军!”
满堂肃立,齐齐抱拳。
“免礼。”
她抬手轻挥,动作干脆利落。
“善阳既定,后续战事,便如顺水推舟。”
她立于厅心,目光清亮,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定。
“将军所言极是。马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散兵游勇,不足为患。”
李神通立即接口,语气笃定。
“诸位,”她环视一圈,声线微扬,“接下来这盘棋,怎么走——我听你们的。”
“将军,属下以为,绝不能让马邑军有片刻回旋余地。”
向善志抱拳沉声道。
“好!正合我意——趁势碾压,尽数剿灭,不留一兵一卒!”
李秀宁眸光骤然一凛,寒芒如刀。
她亟须扫清并州北境的残局,腾出手来直扑河套平原,拿下梁师都。一旦得手,娘子军便可兵临凉州侧翼,形成钳制之势;待父亲率主力西进,她这支奇兵便能遥相呼应,攻守皆可制敌于先。
“诸位,可有不同见解?”
她敛神抬眼,声音清越而沉稳,字字如铁钉入木,不容置喙。
“末将等,悉听号令。”
刘文静、李神通等人齐声应诺,甲叶轻响,声气肃然。
这方略本就无懈可击。马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除非刘武周突然开窍、连出昏招,否则断无翻盘之机。“长绡姐能将他们逼到这步田地,实属不易。万不可因一时松懈,反教其死灰复燃。”
李神通低声自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昔日马邑军盘踞并北,根深叶茂,能在短短数月间被娘子军步步紧逼、压缩至弹丸之地,已是极难之事。如今战局已倾,若稍有迟疑,放走刘武周一丝喘息之机,便是为日后埋下祸根——此人卷土重来,并非虚言。
“待并州北线战事收尾,全军务必休整半月。”
李秀宁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却仍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自娘子军在并北立营以来,日夜鏖战,从未真正歇过一口气。眼下既要养精蓄锐,更要为河套一役积蓄锐气。
“确该如此。连番恶战,士卒筋骨俱疲,再硬撑下去,恐损战力。”
向善志颔首附和,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略显倦色的脸。
“长绡姐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应声,语气诚恳。
“真没想到,我军竟能在并北打得这般凌厉!待平定梁师都,唐公西征凉州,便再无后顾之忧。”
李神通眼中泛起亮光,仿佛已见铁骑踏破关山。
“不错!届时李唐与隋室,便是真正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了。”
刘文静握拳低语,胸膛起伏,热血激荡——大唐成势之机,正在此刻加速奔来。
“这天下,亦当有我李秀宁一笔浓墨!”
她静静环视帐中诸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已亲手执笔,在山河图卷上勾勒出明日疆域。
而这一幅宏图,正由她一肩挑起,一手绘就。
“倘若当初留在大兴城,乖乖完婚履约……哪还有今日纵横并北、号令三军的李秀宁?”
她唇角微扬,随即又轻轻摇头。
彼时父亲执意安排那桩旧约,她却毅然转身奔赴边关。正是这一抉择,让她以女儿之身,在朔风黄沙中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扭转并北乾坤。往后功业,只会更盛,岂容他人置喙?
“今日议事至此,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她摆手示意,神色已恢复从容。
“喏!末将告退。”
众人整衣肃容,依次退出中军帐。
“去治伤。”
待帐内空寂,李秀宁径直朝后院厢房而去。
“流素妹妹,是我。”
她停步门前,声音放得极轻。
“吱呀——”
门扉应声而启。
“阿姐。”
李流素裣衽一礼,随即侧身引她入内。
“呼……”
甫一进门,李秀宁便深深吐纳,眉心微蹙,隐忍多时的痛楚终于松动。
“来,替我上药。”
她褪去护腕,语调平静,却掩不住几分疲惫。
“好,阿姐。”
李流素取来药箱,俯身解开她左肩甲片。
当护甲卸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新旧创口时,她指尖一顿,呼吸微滞。
“快些动手。”
不错,方才帐中议事,她始终绷着一口气,挺直脊背,谈笑如常——不露半分虚弱,不让一人察觉她肩头渗血、指节发颤。
“阿姐,这……”
见此情景,李流素心头一紧,泛起阵阵酸涩。
毕竟阿姐待她一向温厚,哪怕两人身份悬殊,也从未拿架子压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不身先士卒,何以振军心?又怎能真正统御这支铁军?”李秀宁语气轻淡,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寻常巡营。
既已决意冲阵,负伤便如家常便饭。行伍之人,谁不是刀口舔血、伤疤摞着伤疤过来的?
“好。”
李流素没再劝,只默默取出药囊,俯身替阿姐清创敷药。
“阿姐,眼下战局如何?”
她一边拆开染血的旧布,一边随口问。
“马邑残部已成强弩之末,只需再压一把,就能连根拔起。”
李秀宁顿了顿,又道:“等并州北境尘埃落定,咱们就得挥师西进,直插河套——为父亲拿下凉州,铺好最后一段路。”
这话她没藏着掖着。在妹妹耳中,战事无非两种回响:胜了,下一步打哪儿;败了,她压根不关心——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
“再咬牙撑一阵子,等这边收尾,你就好好躺平歇息。”
包扎时,李秀宁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