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眯着眼,嘴角挂着那副“我就路过”
的无辜表情。
“小兄弟,话别说绝了。
我看你们要动粗,才过来打圆场。
既然他手痒想练练,那就让他回去醒醒神呗。”
陆建设没接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老伯,面子给足了,你也别不识抬举。
只要我嗓门一扬,这附近谁不知道?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大过年的,大家都图个吉利,没必要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人目光如钩,在陆建设脸上刮过几遍。
半晌,他挥了挥手。
旁边那个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青年,悻悻地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包,递了过来。
那是陆建设的。
“多谢。”
陆建设接过钱包,指尖轻弹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后会有期。”
老人点头,放人离开。
但在陆建设转身的那一刻,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不对劲。
这小子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像是同道中人。
可刚才交手时,对方连句行话切口都没露。
这就奇怪了。
陆建设其实早有防备。
一进庙会,他的空间感知就全开。
那种被窥视、被触碰的危险感,在他神经末梢时刻紧绷。
真以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摸包?
简直可笑。
刚出庙会大门就遭遇截胡,倒是让他起了几分兴致。
他没多停留,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身影。
母亲和小妹还在原地转悠。
怕她们担心,更怕那些“佛爷”
再对她们动手脚。
自行车旁,王桂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看到陆建设小跑过来,她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陆秀敏迎上来,眉头紧锁:“你死哪去了?我和娘找了你半天,吓死个人!”
陆建设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
“多大的人了,还能走丢?”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刚才去方便了一下。”
陆秀敏翻了个白眼,没再追究。
陆建设转头看向母亲:“娘,这庙会看着咋样?”
王桂环顾四周,感慨道:“挺热闹。
不过跟咱们关中老家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我小时候跟我爹来,那才是真的拥挤不堪,什么稀罕物都有。”
“时代变了。”
陆建设笑了笑,“以前庙会上的不少‘手艺’,现在拿出来,警察叔叔可得请去喝茶。”
王桂深有同感地点头。
“现在安全多了。
以前这地方鱼龙混杂,小偷小摸是家常便饭,稍不留神兜里的钱就不翼而飞。”
她说得委婉。
有些黑暗面,她不愿细提。
在那样的旧时光里,庙会不仅是集市,更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
收保护费的混混横行霸道。
烟草摊子摆得明目张胆,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甚至……还有买卖人口的惨剧。
那些啼哭的孩子,是不是亲生骨肉,没人敢深究。
大概率都是人贩子拐来的苦肉计。
这些往事,像陈年的霉斑,擦不掉,也忘不掉。
陆建设没让气氛太沉重。
他扶起自行车,示意母亲和小妹上车。
“回家吧。”
“晚上还要包饺子,年夜饭是大头,下午还得忙活。”
夕阳西下,车轮转动,三人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晚上整点酸菜饺子,多搁油渣。”
陆建设把车蹬得飞快,回头冲在后头蹬车的王桂喊了一嗓子。
王桂没抬头,嘴角却扬起个弧度:“成,你想吃啥馅?多备几种,到时候现捏。”
“行。”
陆建设笑了笑,眼神往家里方向飘了飘。
“不知道大哥在厨房没,赶紧回去瞅瞅,别让人累着。”
春节这玩意儿,小时候是盼头,长大了是负担。
那时候觉得新奇,因为平时见不着的肉、穿不着的衣,这时候都能安排上。
等岁数长了,那些旧玩具就没了吸引力。
新衣服也好,大块吃肉也罢,心里都激不起半点浪花。
不管是在哈尔滨,还是在北京,这种感觉如出一辙。
尤其是像陆建设这种带着后世记忆的人,每到过年,那股子莫名的空虚感就更重。
旁人或许不懂,但日子还得过。
吃完饭,大人们凑一块儿扯闲篇,女人们钻进厨房准备下一顿的食材。
娱乐活动匮乏得很。
这年头没有扑克,没人玩那些花里胡哨的游戏,连小孩都被管得严严实实。
唯一让陆建设羡慕的,就是那群野孩子。
一把瓜子、几颗糖,能让他们乐呵一下午。
要是捡根像模像样的木棍,能当枪使,直接带队在胡同里冲锋陷阵,两天两夜不带累的。
刚逛完庙会回来,陆建设吃完午饭,眼皮就开始打架。
早上起得太早,比上学早起得还狠。
不眯一会儿,今晚守岁绝对扛不住。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
陆建设翻箱倒柜,找出块厚度适中的木板,又顺手抄起刻刀和锤子。
家里人谁也没拦他,反正指望他包饺子,那是痴人说梦。
上次包的饺子,那造型简直是抽象派艺术。
一个个歪瓜裂枣,全是用手一点点挤出来的。
相比之下,家里其他人,包括小妹,双手一合拢,一个饱满挺括的饺子就成型了。
又快,又好看。
陆建设看着自己手里的“杰作”
,脸皮厚地没说话。
粗略劈出个大致的轮廓后,他拿着工具溜进了书房。
这里安静,适合搞精细活。
他屏住呼吸,一刀一刀地削着。
木纹怎么走向,棱角怎么转折,全都刻画得细致入微。
不得不说,手艺还算凑合。
这东西要是拿出去晃悠,哪个小孩能顶得住 ?
喝口热茶,端详着手里的成品,陆建设满意地点点头。
揣进兜里,推门而出。
院子里空荡荡的,估计那帮小兔崽子全跑到胡同深处撒欢去了。
陆建设迈着步子走到巷子里。
一眼就看见几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跳房子。
玩得满头大汗,上衣早就脱下来搭在一边,露出白生生的胳膊。
胡同深处,一群野小子正撒欢儿似的乱窜。
陆建设立在旁瞧了半晌,视线忽被一道娇小身影截住。
那娃娃顶多五六岁光景,怯生生凑上前,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建设叔,您搁这儿蹲着干啥呢?”
这孩子并非九十五号院的本家,估摸着是隔壁院头的玩伴,闻听这边有人讲《西游记》,便屁颠屁颠跟来了。
回想初回讲西游那日,这猴孩子当天就寻了根枯枝,自封美猴王。
在屋里屋外大闹天宫,顺手砸碎好几只瓷碗,最后换来亲爹一顿混合双打。
翌日,屁股还捂着疼,手里攥着棍子,嘴上依旧不饶人,只是识趣地收敛了动静,不敢再往家里造次。
陆建设顺势蹲下身,眼底漾起笑意:“可是叫小正阳?”
小家伙点点头,眉眼弯弯:“对呀,我就住隔壁。
建设叔,啥时候给俺们接着讲大圣的故事?”
“过两日有空再说。”
陆建设抬手指向远处喧闹的人群,“怎么不合大伙儿一起疯?愣在这儿盯着看。”
小正阳望向胡同口那群奔跑的身影,眸子里满是羡慕,小声嘟囔:“他们嫌我个子矮,不让我掺和。
我看他们玩得高兴,也就跟着乐呵。”
“行,那你陪叔解解闷,叔这会儿也闲得发慌。”
陆建设拉着孩子的手,移至墙角,拾起半块砖头垫坐。
随即将怀里的零嘴掏出来几样:瓜子、鲜奶,还有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叔,这是啥稀罕物?没见过这等吃食。”
小正阳捏起那块方块,满眼新奇。
陆建设忍俊不禁:“这叫巧克力,尝尝滋味如何?”
“浅尝一口就行。”
小正阳乖巧点头。
陆建设也不含糊,利落地剥开锡纸,掰下一角送入孩子口中。
见小家伙眉头微蹙,似乎在适应那股奇异口感,随即眼睛一亮,好奇地捧着剩下的部分端详。
“建设叔,这玩意儿真香!”
“还要再来一块?”
陆建设笑着抬手,作势又要掰。
小正阳连忙摆手拒绝:“不了,这得带回去给姐姐。
她还没吃过这好东西。”
“好样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陆建设心头一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掌心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被这一夸,小正阳脸颊涨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似的甜。
这孩子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三个姐姐,他是老幺。
父母皆是国企职工,爷爷奶奶健在,典型的老九城土着家庭。
家境殷实不说,规矩更是立得严严实实。
陆建设虽未深交,但曾在楼道碰见过其父母,双方仅是礼貌性颔首示意。
小正阳生得不算白净,可每次露面都收拾得清清爽爽。
逢人便打招呼,礼数周全,从不怠慢。
这份家教底蕴,深得陆建设赏识。
小小年纪,懂得将独享的美味留给长姐,足见家中并未因他是男孩便骄纵溺爱。
陆建设这举动,让那家人心里头的秤砣彻底落了地。
院里人多眼杂。
不少邻居瞧见,堂堂大老爷们儿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蹲在墙根底下侃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