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习俗从哪来的,他懒得深究。
四九城是个大染缸,南腔北调汇聚一处。
虽然各家风俗各异,但基本的礼数底线,大家还是守着的。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
王桂端着托盘出来,脸上带着笑:“先吃饭吧,饺子剩些,正好热一热。”
陆建设应了一声。
大嫂和妹妹陆秀敏也陆续进了屋。
刚落座,陆秀敏眼睛亮晶晶的:“娘,吃完咱们逛庙会去呗?同学说四九城的庙会有戏看有糖葫芦,可有意思了!”
陆建设夹起一只饺子,冲小妹眨眨眼:“行啊,我带你去。”
他转头看向大嫂,语气放缓:“嫂子身子重,就不折腾你了,让娘在家陪你。”
大嫂连忙摆手,脸色微窘:“不用不用,我一人待着挺好,你们快去吧,别误了兴致。”
陆建设看向母亲。
父亲不在家过年,家里冷清了些。
要是娘能出去凑个热闹,散散心也好。
一直没吭声的大哥陆建军低着头,闷声说道:“娘就陪小弟和小妹去吧。”
他嚼着饺子,声音含糊却坚定:“我留下陪春华。
顺便也看看,四九城的庙会跟咱们哈城有啥不同。”
王桂看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虽未嫁)那副殷切模样,心里的疙瘩散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嘴角上扬:“行,吃饱了就出门。”
“好耶!”
陆秀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也想去!”
陆建设这才动筷子。
蘸醋,剥蒜,一口饺子下去。
没蒜的饺子,灵魂少了一半。
连着吃了几个,又灌下一口滚烫的原汤。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毛孔瞬间张开,舒坦得让人想叹气。
原汤化原食,这话一点不假。
最后连煮饺子的清汤都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陆建设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
“娘,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竖起大拇指:“这馅儿调得,恰到好处。”
大哥也跟着点头,一脸认真:“可不是嘛,我们俩怎么调都不对味,简直邪门。”
王桂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嗔怪道:“少来这套,糊弄谁呢?”
“调料配方我都给过你们了,我看就是懒,不想动手。”
陆建设赶紧摇头,神色诚恳:“真不是拍马屁,我和大哥都是肺腑之言。”
陆建设把碗筷一推,身子往后一靠。
“嫌我懒?那倒是事实。”
他指了指大哥的方向,语气笃定:“但爹不是那种人。
连他都摇头说弄不好,那就是真没辙。”
王桂一边收拾桌面上的残羹冷炙,一边笑骂了儿子一句。
“你啊,就是嘴皮子利索,专挑爱听的听。”
她伸手在陆建设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快,收拾起来更简单。
陆建设起身进屋。
身上的衣裳沾了些油星子,大过年的,总不能顶着这身去见人。
得换一身清爽的。
没过多久,小妹陆秀敏也换好了出门的行头走出来。
只剩王桂还在灶台边忙活。
陆建设特意交代过,让娘先把衣服换了再走。
王桂没办法,只能先放下手里的活儿,先去卧室。
刚才陆建设偷偷塞进母亲床头的,是一套崭新的冬装。
这是给老两口的新年贺礼。
当然,大嫂那份也在里头。
“哎?我床上咋多了件衣裳?”
王桂拉开衣柜,一脸诧异。
屋里没人应声。
这时候,大嫂正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乐呵呵地打趣:
“娘,试试呗,看看合不合身。”
王桂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
“春华,这钱花得不值当。
家里不缺这一口穿的,破费啥呀。”
大嫂笑着解释:
“娘,这不是我买的。
刚瞧见建设拿着往您屋里送呢。”
王桂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盯着陆建设。
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小二,这衣裳哪来的?咋不提前吱一声?”
“我有穿的就别乱花钱。”
陆建设走到跟前,脸上挂着笑。
“既然买了,你就穿着。”
“这一年下来,你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如今儿子出息了,能挣工资了,孝敬您两件新衣,天经地义。”
王桂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脸颊。
力道很轻。
“行吧,心意妈领了。”
“以后可别再这么大手大脚了。”
四九城的庙会,年年都有。
上面牵头办,图个热闹气氛。
不过跟从前比,确实冷清了不少。
那些不符合时宜的项目,早就被砍掉了。
但老底子还在。
相声、戏曲、杂耍,还有满街的小吃摊。
这些保留下来的玩意儿,依然吸引着不少闲人驻足。
陆建设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过这里的盛名。
难得有机会,自然想亲自来看看。
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一家人收拾妥当。
推着两辆二八大杠,出了院子大门。
刚走到巷口,就碰上了李向前。
对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打扮,有些发懵。
“建哥,这是打算去哪?”
陆建设抬手指向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难得来趟四九城,也没见着正经庙会,索性带娘和小妹去凑个热闹。”
李向前闻言,上下打量了一圈三人整齐得体的衣着,顿时恍然。
他咧嘴一笑,点了点头:“我说怎么穿得人模狗样的,敢情是去逛会子啊。
行,赶紧去吧,这会儿正是好时候。”
得了准话,陆建设没再耽搁,领着人直奔庙会而去。
蹬车半个钟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人群边缘。
还没走近,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吆喝声、叫卖声、锣鼓声混作一团,热浪裹挟着尘土味直往鼻子里钻。
把自行车锁进寄存处,掏出零钱买票,陆建设护着两位女眷挤进了人潮。
可一进大门,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是什么繁华都市的庙会?分明就是个放大版的农村大集。
摊位简陋,货品杂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和汗臭味。
陆建设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兴致瞬间淡了大半。
但在他身后的母亲和小妹却截然不同。
两人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对什么都新鲜。
母亲拉着小妹的手,指着糖葫芦、风车、泥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看”
、“喜欢”
陆建设看着她们开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充当起了拎包的和买单的工具人。
庙会的面积出乎意料的庞大。
走了许久,四周依然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摊位。
小妹更是像个不知疲倦的 ,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葫芦买了一串又一串,兔儿爷摆了一桌又一桌。
所有的开销,自然都是陆建设掏腰包。
两个小时的奔波,腿肚子开始发酸。
终于走出了最后一道牌坊,小妹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红晕,嘴里嘟囔着下次还要来。
陆建设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正准备折返去取车,突然——
肩膀猛地一沉。
一个穿着紧身夹克、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擦身而过,动作极快,像是故意撞了一下。
陆建设心头一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坏了,踩到“佛爷”
的雷区了。
如今虽然风气好转,但这帮偷鸡摸狗的“佛爷”
并未绝迹。
尤其是过年期间,人手松懈,只要得手一次,够吃半年甚至半年的米面油。
这是他们一年中最疯狂的时刻。
陆建设没有喊人,也没有惊动周围。
他看似随意地伸手,一把扣住了那年轻人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动弹不得。
趁着母亲和小妹走远,融入人群,他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兄弟,刚才手滑,是不是掏错兜了?”
年轻人浑身一僵,随即转过头,装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瞪大眼睛道:
“你说啥?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此时,不远处角落里,一个戴着老式瓜皮帽的老者正眯着眼盯着这边。
他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年轻手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这条鱼,是老者在人群中挑出来的肥羊。
至于为啥不亲自动手?
那是为了让徒弟们练练胆量,试试手艺。
年轻人还想狡辩几句,老者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笑眯眯地看着陆建设,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红得刺眼的袖箍,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伙子,有话好好说。
我这红袖箍可不是摆设,在这地界动手,可是要犯众怒的。”
陆建设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位老者。
头发花白,面容和蔼,乍一看就是个慈祥的老大爷。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股精明和算计。
陆建设松开手,后退半步,拱手行了个礼,脸上的笑容却未达眼底:
“大爷言重了。
小弟不过是提醒一下这位小兄弟,这‘摸窃’的功夫,火候还差点意思。”
“毕竟,要是真被保安抓进去,或者被街坊邻居围殴一顿,那可就太丢人了,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