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怔了一瞬,随即漾起一抹得体的笑意:“放着我来,不重。”
他没接话,径直侧身进门。
周玲踩着细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克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茶几上有茶叶,自己弄。”
江雨航大马金刀地陷进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
指尖刚触到烟盒,余光瞥见周玲平坦的小腹,动作一顿,又将盒子默默推了回去。
周玲熟练地烫杯、投茶、注水,两杯清茶摆在面前。
她自己则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明明是来见名义上的继子,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初次登门拜访公婆的新妇。
江雨航正斟酌着开场白,周玲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爸……提离婚了。”
江雨航心头一跳。
好家伙,这老东西动作倒是快。
我还以为他会再拖几个月,看来是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还好我之前给奶奶灌的那碗鸡汤够浓,不然要是让她知道是我提前布局导致你们分崩离析,那口黑锅我可背不动。
看着继子依旧面无表情,没有预想中的幸灾乐祸,周玲咬了咬唇,继续说道:“他说他遇上麻烦了,家里产业可能保不住,甚至……可能会进去踩缝纫机。”
“我知道。”
江雨航打断了她,神色淡漠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可是生你养你的父亲!”
周玲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无情?”
江雨航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静静锁定着她。
那眼神太静,静得让人心慌,周玲到了嘴边的指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周玲叹了口气,避开了那道视线:“你爸问我,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怎么做。”
江雨航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是我提的。”
周玲苦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事情失控之前离开,是我的底线。
所以你以前讨厌我,并不冤枉。
毕竟,我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
江雨航看着她,心中暗自评价:很坦诚,也很聪明。
周玲的语调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是赞誉还是暗讽。
她并未察觉江雨航眼底的冷意,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愧疚的叙事中。
“雨航,对不起。”
周玲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我没能履行好继母的职责,更没当好江家女主人的本分。
在风雨欲来的当下,我却只想着保全自己,提出分开……我只求你日后,莫要恨我。”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周玲眸光黯淡,神情间尽是凄婉。
“打住。”
江雨航抬手制止了她即将泛滥的情绪宣泄。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了,周玲聪明得让人心惊。
这番话看似自责,实则是为了切断他未来的念想——只要承认了过错,哪怕离婚,他在道义上也挑不出毛病,日后的生活即便艰难,也不至于陷入死局。
但这种既想隐瞒 ** ,又试图通过卖惨来掌控话语权的做法,让江雨航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像是浑身沾上了洗不掉的泥点,刺挠得难受。
“我脾气是臭了点,但你们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哄。”
江雨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不善,“直说吧,还没离?”
周玲怔住了。
她没料到江雨航会如此直接地戳破这层窗户纸,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不定,似乎在评估他的反应。
片刻后,她摊开双手,姿态坦然:“我和你父亲谈过了。
条件是他给我留足一笔保障资金,若能熬过这次危机,再谈复婚的事。
他特意让我来问你,听听你的想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觉得不必闹到离婚的地步,就算你父亲进去待个三五年,我也愿意等。
但若时间太久……人心易变,谁也不敢保证未来。”
江雨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刀锋般在她身上刮过。
荒谬。
结婚时没问过他半句,如今要散伙了,反倒要来征求他的意见?
这是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安抚的恶人?还搞起了“孔融让梨”
那一套虚伪的谦让?
若是前世,得知自己即将拥有血脉相连的弟妹,他或许还会为此窃喜,又怎会有后来的孤苦无依?
想起那些年被蒙在鼓里的荒唐过往,江雨航心中涌起一股自嘲的寒意。
那时的自己,真不是东西。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周玲平坦的小腹上,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冷冷开口:“怀孕了?”
见江雨航情绪稳定,周玲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点了点头:“是的,所以父亲才让我先来探探口风。”
“行了,不用多说了。”
江雨航拎起书包,转身走向房间,背影决绝,“江家还没那么快倒,别想太多。”
身后传来周玲焦急的声音:“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啪”
的一声,房门紧闭,将一切隔绝在外。
江雨航靠在门板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能怎么想?那是他爹。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至于同意离婚?呵,做梦。
重活一世,江雨航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家里,添丁进口才是天大的事。
前世他浑浑噩噩,尝尽了孤苦伶仃的滋味;这一世,他绝不会再做那个不懂事的叛逆少年。
至于父亲和周玲即将走向离婚这一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剖析,这其实是最优解。
江家如今如临深渊,群狼环伺。
周玲怀着身孕,丈夫随时可能入狱,再加上刚成年的继子与她势同水火。
无论是为了保全江家最后一点颜面与后路,还是为了自身安危及未出世的孩子考虑,分开都是理智且必要的选择。
但现在的江雨航,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惹祸的愣头青。
他不仅理解父母的苦心,甚至对那未曾谋面的弟妹充满了期待——虽然他对弟弟争产的事并不在意,但他心底更偏爱妹妹。
正因如此,刚才在老太太面前,他才刻意多嘴提了一句,哪怕真要离,也得先把这个还没见面的“小棉袄”
牢牢绑在老太太身边。
合上书本,江雨航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你这段时间就留在老宅,安安分分地养胎。”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周玲一时有些发懵。
“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江雨航淡淡开口,转身欲走。
周玲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捕捉到了话里的深意。
儿子向来叛逆,从不听她的话,却唯独敬畏老太太。
如今江雨航让她留在老太太这儿养胎,摆明了是认可了她这个江家主母的地位,是在变相阻止她和父亲离婚!
聪慧如周玲,哪里不明白这是儿子的回护?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加上孕期激素的影响,她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竟是喜极而泣。
这一幕,恰好被刚杀完羊、提着两袋新鲜羊肉进门的奶奶撞见。
老太太见状,心头火起,直接将手中的羊肉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
的一声闷响。
“哭什么哭!妈给你做主!”
她撸起袖子,抓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往房间冲:“是不是那小兔崽子又欺负你了?我看他是皮痒了,今天非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奶……”
周玲慌忙抬头,梨花带雨地唤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解释前因后果。
老太太根本不听辩解,看着儿媳红肿的眼睛,怒火更盛:“还喊什么奶?一天到晚就知道窝里横!周姨第一次来老宅,你就给人气成这样?”
江雨航正坐在书桌前,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奶,不是……”
“还敢顶嘴?”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扬起手里的扫帚,“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竹扫帚破空的声音在逼仄的客厅里炸响,江雨航抱头鼠窜,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直到他狼狈地缩进饭桌底下,那带着劲风的棍梢才堪堪擦过他的头皮,落个空。
“别打了奶!我要复习!高考是大事,考不上好大学我下半辈子就完了!”
他抱着膝盖,把那张早已泛黄的“免死金牌”
往脸上一遮,理直气壮地吼道。
老太太举着半截竹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相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慈爱的复杂神色。
在她那个老派的观念里,家底厚薄是身外之物,唯有子孙出人头地、考上名牌大学,才是光宗耀祖的真本事。
她年轻时虽也是大户人家的 ** ,肚子里装满了墨水,但此刻看着这混世魔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造了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