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叹一声,手腕一松,竹条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周玲倚在门框上,眉眼弯弯,原本因为身体不适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被这一幕逗得鲜活起来。
可当她对上江雨航从桌底探出的、满是哀怨的小眼睛时,又赶紧收敛了笑意,快步走过去拉住老太太的手:“妈,您别真动气,他就是闹着玩呢。”
“你少给他打掩护!”
老太太回头瞪了孙子一眼,随即转头温柔地拍了拍儿媳的手背,“你去沙发上歇着,妈去弄点好吃的补补。
刚宰的那只羊,肉嫩得很。”
听到“羊肉”
,桌底下的江雨航立刻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喊:“我要吃羊杂!单独煮!千万别跟大肉炖一块儿!”
刚才老太太急着招呼周玲休息,顺手就把羊杂倒进了炖锅。
周玲如今怀着身孕,医生特意叮嘱过,动物内脏嘌呤高,吃了容易影响胎儿稳定。
“想屁吃呢,没你的份!”
老太太嘴上不饶人,手却很诚实地动作,眼疾手快地从锅里捞出了那些还在翻滚的内脏,转身就要去清洗。
“妈,我来帮忙吧,也没多大事……”
周玲起身想去接活。
“坐下!”
老太太不容置疑地把她按回沙发,“上一个媳妇就是太能干,累出了一身病,这辈子都缓不过来。
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谁敢让你动手我跟谁急。”
夜幕降临,餐桌上的气氛温馨而热闹。
虽然白天还拿着扫帚追打孙子,但老太太在饮食上对两个晚辈可谓是倾其所有。
七八个大菜摆满了一桌,热气腾腾。
除了那锅奶白色的羊肉汤,还有江雨航百吃不厌的酸菜鱼,以及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腊肉腊肠。
荤素搭配,琳琅满目。
老太太夹起一块最肥嫩的羊肉放进周玲碗里,周玲受宠若惊,立马用公筷夹了一块切好的羊杂放到江雨航盘中。
“行了行了,我自己有手有脚!”
江雨航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肉,哭笑不得地 ** 。
“奶奶你也多吃点,你看她碗都要溢出来了。”
周玲抿嘴一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满是幸福的局促。
就在这一片祥和的咀嚼声中,突兀的电子乐声打破了宁静。
那首刻在dNA里的经典诺基亚铃声——《Nokia tune》,尖锐且复古地响起。
江雨航放下筷子,看都没看屏幕,随手划开接听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忙音,李诗涵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刚才那一瞬间的决绝,像一记闷棍砸在她心口。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对她殷勤备至的少年,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吝于施舍。
是因为昨晚那场荒诞至极的告白?还是因为她那句冰冷的拒绝?
无论原因是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彻底变了。
那种疏离感,陌生得让她感到心悸。
餐桌另一端,气氛却显得格外松弛。
江老太太眯起眼,目光在孙子脸上打转,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李家那丫头,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
小孩子家家,心思别太野,等你放暑假了,再带人家出来透透气也不迟。”
一旁的周玲也跟着附和,眼神里透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八卦:“诗涵这孩子确实乖巧懂事。
等雨航考上大学,要是能把她哄回来当孙媳妇,那才是正理。”
“妈,您这算盘打得真远。”
江雨航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语气凉薄,“自己还没坐上奶奶的位置,倒急着给儿子规划抱孙子的人生轨迹了?”
周玲被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她并非真的担心江雨航会让女孩怀孕——以这孩子的性子,根本做不出这种事。
她纠结的是,如果真有个孩子,她这个当妈的,究竟能不能应付得来两个年幼的生命?
老太太倒是直接,放下筷子,佝偻着身子指了指他,恶狠狠地警告道:“少跟我贫嘴!要是敢在外头乱搞,骗了谁家的姑娘,看我回去不把你的腿打折!”
见母亲发威,周玲连忙找补,声音细若蚊蝇:“那个……要不这样,放假的时候你带诗涵回来玩玩?反正你和爸爸平时也不在家住,别墅空着也是空着。”
江雨航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他咽下食物,含糊不清地抛出一个反问:“你们俩常年不着家,我带个女生回那栋空房子?就不怕我真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这话一出,周玲的脸色更加精彩,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道德挣扎。
半晌,她才试探性地提议:“要不……我和你爸商量一下,假期我们就不回去了?给你们腾地方?”
江雨航差点被饭菜呛到。
开明。
真是开明得离谱。
为了让他有个“二人世界”
,这对父母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度假时间。
这种逻辑,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吃饭就好好吃饭。”
他放下碗筷,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明天早上送我去学校。”
至于李诗涵?
那种人,只配出现在他的嫌疑人名单里,而不是生活圈层中。
哪怕前世此时的他,已经被关进审讯室,面对警方的层层审问,焦头烂额之际,他也从未想过要回头去关心那个女人的死活。
一个极有可能是陷害他的幕后 ** ,值得他浪费半分情绪吗?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幽冷的光映在江雨航脸上。
又是李诗涵。
这一通电话来得并不意外。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节骨眼上,李志伟恐怕已经暗中勾结了市里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们见江家父子按部就班地踏入圈套,便以为大局已定,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江雨航这条“小鱼”
竟然提前挣脱了罗网。
作为幕后 ** 的“大鱼”
必然察觉到了异常,这种焦躁让他们急于摸清底细,而李诗涵,不过是他们延伸出去的触角。
江雨航指尖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甚至懒得猜测对方此刻的伪装有多拙劣,直接划开接听键,语气凉薄:“有事快说。”
听筒那头传来李诗涵略显慌乱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江雨航……你今天去哪了?”
清晨时分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有同学向她透露,昨晚江雨航是牵着慕君禾的手离开的。
起初她是不信的,在她的认知里,江雨航和慕君禾顶多是泛泛之交的同班同学,绝无可能亲密到深夜同行。
可当她试图联系江雨航却石沉大海,转而拨通慕君禾家中电话时,得到的答复更是让她心头一紧:慕君禾承认昨晚确实喝醉了,且全程与江雨航在一起。
** 如冰冷的潮水涌来。
明明只是听到他和别的女生共处一室,李诗涵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这不合逻辑,却又真实得可怕。
为什么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让她感到如此强烈的不适与失落?
“听说你昨晚喝了很多,电话不通,我又去你家看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担忧。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
江雨航毫不留情地打断,字字如刀。
这一句冷漠的质问让李诗涵怔在原地。
她蹙起秀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这还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温润如玉的江雨航吗?自从昨晚自己拒绝了他的表白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难道真的如旁人所说,一旦拒绝了恋爱关系,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李诗涵咬着唇,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晚的场景。
明明是他先越界的,自己当时也只是委婉地表示近期学业繁重,想以考试为重,并未彻底封死未来啊。
自己并没有说出绝情的话,为何换来的却是这般疏离?
巨大的委屈感如潮水般淹没理智,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质问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哭腔,“我只是担心你。”
江雨航盯着手机屏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李诗涵这丫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刚才那番话听着像是单纯关心,可细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是她段位太高,特意摆出一副欲擒故纵的架势,想看他着急上火?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江雨航压下心中那点窥探欲,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里刻意带上几分长者般的语重心长:“拒绝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