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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第三辆,米白色第二代大众甲壳虫,那是今年四月才提的新车。

纯进口版本,刚问世不久就被江父特意买来,专门配给继母周玲代步。

车子停在郊镇的老宅前。

青砖小瓦,垂花木门高耸,没有现代锁具,只有一根木闩。

江家虽已发迹,有钱将老人接进城享福,但祖母执意留守。

这里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知根知底,那份烟火气,城里的高楼大厦给不了。

“奶奶!人呢!”

江雨航跳下车,手掌拍在厚重的木门上,嗓音清亮,透着股少年的张扬。

“哎哟,我的乖孙!”

门栓滑动的脆响传来,木门洞开。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身来,脸上皱纹舒展,绽开一朵慈祥的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宠溺的光。

“饿不饿?奶奶这就给你煮酸菜鱼!”

“不饿,刚跟爸吃过饭。”

江雨航嘴上应着,身子却很诚实地配合着老人的动作。

他微微弯腰,甚至半蹲下来,好让有些佝偻脊背的老人能平视自己。

奶奶戴上老花镜,目光细细描摹着孙子的轮廓,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一个多月没见,学校里伙食不好?瞧这脸都瘦了一圈。”

“这不是快高考了嘛,天天泡在题海里,忙得脚不沾地。”

江雨航顺势握住奶奶递来的几颗牛轧糖,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老太太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嗔怪道:“你爹打电话跟我告状,说你要去外省流浪,几个月都不打算回家?”

“那老头子就是爱瞎咧咧。”

江雨航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是想去大城市长见识。

再说了,他那是在挑拨离间,明明是因为咱们祖孙俩感情深,他嫉妒!”

老太太闻言,气得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里却全是笑意:“去去去,油嘴滑舌。

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当年你爹年轻气盛,连招呼都不打就往外跑,我看你就是随了他。”

六旬上下的年纪,满头银发中零星夹杂着几缕未褪尽的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江老太太的面容却并不显老态,反倒因常年笑意盈盈而显得格外慈和,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温润的暖意。

若是没有上一世那场惨烈的丧子之痛,这位老人本该享更久的天年。

电视屏幕里,86版《西游记》的经典旋律悠扬响起,唐僧师徒正经历着九九八十一难。

江雨航嘴里嚼着酥糖,目光落在奶奶那依旧硬朗的身板上,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

直到片尾曲结束,画面切入广告,江雨航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身子,语气轻描淡写:“奶,我爸跟那个女人,恐怕是离定了。”

正在换台的手猛地一顿。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瞪向孙子,眉头微蹙:“是你搞出来的鬼?”

自打周玲嫁进江家,婆媳间的冰层便未曾融化。

当年婚宴被拒,周玲回老宅的路也被掐断,老太太想见儿媳,还得求着儿子开车去城里接人。

随着江雨航年岁渐长,这层矛盾非但没缓和,反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烈。

对此,老太太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江雨航揉了揉鼻子,咧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算是我推了一把吧。”

此前与周玲的深度剖析让他洞若观火:这类深谙人性与规则的有钱人,忧患意识极强。

他们绝不会将所有筹码押注在同一个篮子里。

光速离婚,不仅是切割感情,更是分割财产。

这是一条留给江家的绝妙退路——即便江建华真在那场风暴中翻了船,江家也能靠着这笔钱维持体面,不至于跌入泥潭。

“你啊……”

老太太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愁绪。

那叹息声中,既有对孙子桀骜脾气的无奈,也掺杂了对儿子坎坷姻缘的悲悯。

时光回溯到几十年前,老太太出身地主家庭。

风云变幻之际,她辗转流落至香樟镇,娘亲故旧早已音讯全无。

在那段灰暗岁月里,是一位不嫌弃她出身的老贫农爷爷收留了她。

可惜好景不长,爷爷意外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

在那个艰难的时代,老太太凭着一副铮铮铁骨,硬是将江建华拉扯大。

江建华确实争气。

虽因成分问题在部队止步于士官,退伍后进了工厂,但他头脑活络,处世圆滑。

在那个物资匮乏、管制严格的年代,他便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所谓的“投机倒把”

,在当时是重罪。

但只要不触碰名录红线,多跑跑腿、递递烟、送送礼,便能在这夹缝中求得生机。

就这样摸爬滚打多年,江建华不仅毫发无伤,反而积累下深厚的人脉网,让江家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待到改革开放春风吹拂,江建华凭借前期积攒的资本与人脉,迅速完成了原始积累。

生意经越念越顺,最终一举奠定了昌平首富的地位。

故事若至此戛然而止,本该是一出父慈子孝、家庭圆满的励志大戏。

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浪潮裹挟着江父四处奔波,却在生意场的风雨中忽略了妻子的身子,致使其落下病根。

待到二胎降生时,却是一场空欢喜,母子俱损。

堂屋里,老太太佯装怒意,手中蒲扇虚晃几下拍在江雨航背上:“你个败家子,好好的家非要被你折腾散伙才甘心?”

江雨航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奶,气大伤身。

大哥和大嫂还没离呢。

对了,周玲明天要来,您得再劝劝她。

我听爸提过一嘴,嫂子好像有喜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

对于即将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家族添丁便是天大的喜事,远比什么都重要。

老太太心头火起,恨铁不成钢地抓起门边的扫帚就要抽人:“小兔崽子,敢拿这种事逗我!”

“下周高考,我得出去借几本复习题。”

江雨航脚底抹油,话音未落已窜出大门,只留老太太举着扫帚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最终,她只能长叹一声:“造孽啊!要是真散了,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叹息声中,老太太颤巍巍地翻出电话簿,拨通了那个号码:“小周啊,今晚来家里吃顿便饭吧,妈炖了你最爱的羊肉汤锅……”

……

下午四点,镇上的杀匠正忙着处理刚买来的羔羊,血腥气弥漫在院子里。

屋内,江雨航独自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发呆。

重活一世,前世记忆成了他最大的外挂。

那些曾经遗忘的知识点,因着重生的巨大冲击而变得异常清晰。

只要按题型刷一遍,双一流院校并非遥不可及。

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次,总该给点特权吧?

正咬着笔杆构思解题思路,院门外传来叩击声。

江雨航以为是父亲归来,起身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精致的女人,身姿窈窕,眉眼间透着成熟女人的风韵。

即便已过三十,保养得宜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身高加上一双高跟鞋,竟与江雨航持平。

“你不是说今天才来吗?”

江雨航上下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将眼前这张脸与前世的周玲重叠。

周玲并未在意他略显冷淡的语气,反而眼底泛起欣喜。

往日里,这少年见她就冷言冷语,今日这般平和已是难得。

“妈打电话让我把复习资料送过来。”

周玲笑着解释,伸手从副驾座上提起一只沉甸甸的书包。

江雨航看着女人双臂微僵、吃力抱着书包的模样,心中不禁愕然。

奶奶电话里只邀吃饭,从未提及书本之事。

这位后妈,竟然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周玲立在门口,没像往常那样用那种带着刺的语调阴阳怪气。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江雨航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爸今早跟我通了电话,说你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声音温软,带着几分试探,“这还是我头一回踏进这屋子,怎么,连杯茶都不肯请我喝?”

江雨航回过神来,目光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不得不承认,周玲身上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从容。

那是长期身处优渥环境养出的底气,举手投足间透着分寸感,连呼吸的节奏都显得优雅得体。

撇开那张漂亮脸蛋不谈,单凭这份滴水不漏的城府和识大体的做派,竟让重生归来的江雨航对继父当年的择偶标准有了全新的审视——这女人,确实是个能稳住后宅的贤内助。

“进来吧。”

江雨航伸手去够门边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