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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9章 妒贤嫉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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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碑斜立,暮云低压,残草间冷风如刃。胡玉秋立在剑光之下,眼前所见,已足使人胆裂。郎词衣衫尽去,形迹猥狎,分明欲逞兽心;只是他身形僵直,气机闭绝,眼中神光早散,虽摆出一副扑杀之势,却如被寒铁铸成,再不能动弹分毫。齐六手中龙舌剑窄而清寒,剑锋微吐冷芒,正抵在胡玉秋血阻穴前。那一线寒意透衣入骨,她但觉周身血脉皆被封住,连呼吸也不敢重些。

朱凝玉伤势稍定,脸上血色仍薄,隔着数丈冷冷望来。她眼底恨意如冰中藏火,强撑着一口气,向齐六道:“此女留不得,杀了她。”

胡玉秋心头一沉,膝骨几乎先软下去。她素知齐六心狠时能断生死,朱凝玉又受她重创,此刻求情稍迟,便再无回天之望。她唇色发白,喉中挤出一声:“饶我一遭。”

朱凝玉目光一动,似已看透齐六不会亲手取她性命,便忍着胸腹间翻涌的痛楚,缓缓道:“你要活,也不是不能。郎老二不除,后患尚在。你替我们将他引来,今日之事,尚可另说。”

胡玉秋垂下眼去。胡、郎两边本非同心,不过一时因利相合,暗中所行之事,更是各怀鬼胎。生死压在眉睫,她哪里还顾旁人。她略一咬牙,唇间撮出一声尖细哨音,声音破风而去,在荒冢残碑之间回荡许久。

不多时,远处果有人影急急掠来。郎老二听得哨声,只当胡玉秋相召,脚下愈发轻快。他未及看清场中形势,齐六腕间乌光已动。乌芒夺命环破空一闪,如暗夜中忽生的寒星,随即没入血色。郎老二身形一顿,眼中惊喜未散,便已断了生机。郎词僵立在旁,郎老二横尸于地,两个方才尚有气息的人,转眼俱成荒野死魂。胡玉秋看在眼中,只觉背脊寒透,心胆俱摇。

朱凝玉服下丹药后,疼痛略减,气息也渐渐归拢。她慢慢披上齐六先前覆在她身上的外衣,衣襟仍带着他的余温,却遮不住她满身虚弱。她扶着一旁残石站起,脚步微晃,每迈一步,脸色便白一分。可她仍向胡玉秋逼去,眸中寒光未退。

胡玉秋再撑不住,扑地跪倒,额头一下下叩在尘土里,声音已哑:“朱四小姐,留我一命。我错在先,只求你高抬贵手。”

朱凝玉停在她身前,俯视着她,眉间凝着一层冷意。她受创极重,心中恨毒如潮,声音却反而低沉:“你害我至此,若非还有一口气在,今日便要死在你手里。”

胡玉秋不敢抬头,只将额头抵在土中,急声道:“我已依你之言,将郎老二唤来。先前你亲口许过,只要我助你们……”

话到半截,她忽觉朱凝玉周身寒意更重,余下的话便僵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朱凝玉抬足挑起她下颌,迫她仰面相对。暮色已深,朱凝玉眼中冷芒逼人,她一字一顿道:“说下去。你既记得我说过的话,何不说完?”

胡玉秋唇角颤动,却不敢再言。朱凝玉望了她片刻,忽然收回足尖,气息微乱,冷冷道:“也罢。今日我不取你性命。”

胡玉秋眼中骤然露出一点活色,正欲叩首谢恩,朱凝玉却又道:“命可留,罪不可轻放。”

这句话落下,胡玉秋刚起的一线生意又被掐灭。她身子微微一缩,已见朱凝玉玉指抬起,指尖寒意直向她脑后玉枕穴而来。玉枕为要害之处,一经重手点中,纵不立毙,也必神智尽毁,余生如木石一般。胡玉秋霎时魂魄俱散,双目紧闭,只待那一指落下。

那指尖距她穴道不过寸许,齐六忽然伸手,扣住朱凝玉腕脉。

朱凝玉本是凭一口怨气强撑至此,被他一拦,心神乍散,身子便软了下去。齐六将她揽入怀中,目光仍冷冷落在胡玉秋身上,沉声道:“胡玉秋,你罪已难赦。可你终究是玉月的三姊。我明知今日放你,来日必有祸根,也不能在此杀你。你走。”

胡玉秋怔怔跪着,似未听懂这句赦命。齐六不再看她,俯身抱起朱凝玉,转身向荒道那边寻马而去。衣袂被风掠起,剑光也随他远去,残碑旁只余两具尸身与一个失魂的人。

胡玉秋慢慢站起,却又无力行走,只倚在一截断碑旁。寒风自荒草间卷来,将她散乱的青丝吹得遮住半张脸。她没有抬手去拂,眼中也无泪,只像一缕游魂被留在黄昏尽头。

一刻过去,又一刻过去。夕阳沉尽,天色由灰入黑,荒野间的鸟声早已消歇。胡玉秋仍倚着断碑,身躯不动,心中却如乱潮翻卷。最先浮起的,是十七岁那年。那时她年华初盛,却被玉面毒枭邱振国强行玷辱。屈辱与惊惧尚未散尽,她又在日久纠缠中被他牵住,明知此人心毒,仍与他沉溺私情,暗里往来不绝。

后来邱振国竟娶了她大姊胡玉春。那一日,她恨得几欲持刀相向,可恨意烧到尽头,又仍被那人一句软话、一点旧情引入暗处。她与这名义上的姊夫仍旧私会,越陷越深。再往后,邱振国以绝情相胁,逼她嫁给粗鄙的林大海,又令她暗中结识铁掌翻天岳兆山。那些旧事一重压着一重,像暮色里的寒雾,缠得她透不过气。

她身子忽然一颤,才觉夜风已冷。就在此时,身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像踩着荒草而来,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压迫。胡玉秋尚未抬头,眼前已多了一道女子身影。

来人约三十余岁,眉眼秀媚,粉面含春,肩后青丝散披,额前刘海低垂。暮色朦胧中,她眸光流转,唇色殷红,风姿妖娆中自有一股逼人的轻佻之意。她站在断碑前,微微侧首,冷眼看着胡玉秋,似笑非笑。

胡玉秋一见此人,脸色顿时变了。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畏这女子三分。她喉中发紧,终于唤出一声:“大姊。”

来人正是胡玉春,青藏胡家大小姐。她曾是玉面毒枭邱振国之妻,又为铁掌神抓邱吟龙遗孀。胡家四姊妹并称青藏四玉,胡玉春、胡玉花皆为言美珠所生,胡玉秋则出自三主母龚犁珠,唯有胡玉月为大主母沙中凤之女。四人虽同出胡门,血脉亲疏各异,性情更相去甚远。胡玉秋自幼便惧胡玉春,此刻荒野夜色压身,旧惧与新惊一并涌来,竟连一声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

胡玉春立在昏暮之中,衣袂被夜风轻轻掀起,眉梢眼角却全无寒意。她年岁居长,又素恃邱龙吟一门声势,且胡玉秋平生武功,多半由她点拨传授,是以二人相对时,她从来不曾将这个三妹真放在眼中。此刻见胡玉秋神魂未定,形容狼狈,她唇边反露出一丝冷笑,缓缓道:“三妹,有一桩事,轮到你去办了。”

胡玉秋抬起头来,眼中惊疑未散。她方从齐六剑下逃得性命,心胆犹寒,忽听胡玉春这般开口,只觉又有一层阴影压下,低声道:“什么事?”

胡玉春向前走了两步,步履轻缓,腰肢微转,神色间带着不容违拗的骄横。她贴近胡玉秋,含笑道:“你素来最会同人争男人,这一趟,倒正合你的本事。”

胡玉秋脸色微变,怒意在眼中一闪,却终不敢发作。胡玉春瞧见了,反而笑意更深,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现下便去陪那姓南的。”

胡玉秋怔了一怔,喃声道:“姓南的?”

胡玉春伸手拍了拍她肩头,似嗔似笑地道:“你竟想不起来?便是南老七。”

胡玉秋听得此名,面上顿时泛起一阵羞恼之色。她咬了咬唇,声音里满是嫌恶:“那人连人也算不得。”

胡玉春轻轻一笑,笑声在夜色中显得薄而冷。她斜睨胡玉秋,道:“可他是峨嵋少主司徒秀身边极得用的人。”

胡玉秋脚下一顿,眉间恨色更深,脱口道:“他哪里是什么得用之人,不过是司徒秀帷帐中豢养的玩物。”

胡玉春脸色倏然沉下,眼中寒光一掠。她压低了声音,厉声道:“这些话,往后休要出口。我们现下有求于他。”

胡玉秋心口发涩,抬眼望着她,忍不住道:“为何偏要我去?”

胡玉春伸指在她脸颊上一掠,像看一件可用之物,语气轻佻而刻薄:“自然因你生得最能惑人。这样的差使,不派你派谁?”

胡玉秋只觉一股寒意从背心直窜上来。她才在齐六剑下死里逃生,又被朱凝玉几乎毁了神智,此刻却要被推入另一处污泥深水,心中屈辱难当,终于硬声道:“你要求人,何不自己去?”

胡玉春不怒反笑,笑得花枝微颤,眼中却半分暖意也无。她慢慢道:“可惜人家指明要的是你。这样的福分,我便想替,也替不得。”

胡玉秋垂下眼去,十指渐渐攥紧。她平生荒唐,名声早坏,也曾在许多男人之间沉浮,可南老七不同。她不愿被那样一个人染指,更不愿在胡玉春轻蔑的目光下,被当作可随手送出的筹码。胸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她面色发白。

胡玉春见她不答,倒放缓了声音,似在循循相劝:“好妹妹,你当南七只是寻常人物么?他是葛半月临关山门下,功力早非昔日阴阳两极可比。更要紧的是,他能左右司徒秀。只消他说一句,司徒秀便未必向别处去。”

她顿了顿,眼底恨意蓦然浓重,声音也冷了下来:“齐六杀了邱振国,又害死你我母亲与兄弟。此仇若不报,你我还算什么胡家女儿?如今能取齐六性命的,除司徒秀之外,再难寻第二人。”

胡玉秋听到齐六二字,心头却忽然一动。荒碑旁那一线剑光、朱凝玉落下的指尖、齐六扣住腕脉时的冷声,俱在她心中浮起。她迟疑片刻,涩然道:“可齐六今日放了我。他杀人,也是我们一步步逼出来的。”

话音未落,胡玉春眼中怒火陡生。她扬手便打,两记耳光清脆落下。胡玉秋脸颊偏向一旁,嘴角立时渗出血来。

胡玉春逼近一步,齿间迸出寒声:“好得很。才得他饶你一命,你便替他说话了。原来你的心,已往齐六那边去了。既如此,你留着也是祸根。”

胡玉秋被打得耳中嗡然,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知自己纵然动手,也未必有一线生机,又因多年受胡玉春压制,心底早存畏惧,便索性闭上双眼,咬紧牙关,不再求饶,也不再辩解。

夜风从荒野尽处吹来,她等了许久,等来的却不是掌风,也不是利器。有人伸手,轻轻替她拨开散落在面颊上的乱发。那只手温热而稳,指节并不粗重,带着男子身上少有的温柔。随后,一方柔软布巾拭过她眼角,将不知何时滑下的泪痕一点点抹去。

胡玉秋心神一震,起初反倒不愿睁眼。她怕看见胡玉春嘲弄的面目,也怕这温柔只是另一重羞辱。可那人始终没有出声,只静静立在她身前。过了片刻,她终究睁开眼来。

眼前站着一个蓝衫秀士,年纪不过二十余岁,身形修长,眉目清朗,神情温和。暮色已浓,他面上仍带着淡淡笑意,像一盏未被风吹灭的灯,照得胡玉秋一时竟有些怔住。

她脸上无端一热,心神也随之一荡。这般滋味,她并非从未尝过。许多年前,邱振国初以柔情缠住她时,也曾有过这样一瞬,使她忘了防备,忘了羞耻,也忘了该恨。她望着蓝衫秀士,心底旧日积习一点点苏醒,方才在齐六剑下留下的惊惧,竟被另一股浮动的热意渐渐压过。

蓝衫秀士始终含笑看着她,似在等她开口。胡玉秋暗自想,自己从前何等放纵,遇见这般俊雅人物,哪里会如今日这般迟疑。念头一生,她身子便不由向前歪去,像是力竭难支,又像是主动投向那片温热。

蓝衫秀士伸臂扶住了她。他的动作极轻,并无半分轻薄,倒像怕她跌倒,才不得不相扶。胡玉秋既已起了头,便不肯就此收住,反而顺势靠进他怀中。蓝衫秀士轻轻推了两回,终未能推开,臂上微微一颤,终于将她抱住。

这一抱起初仍显生涩,片刻之后却渐渐收紧。胡玉秋心中暗喜,凭她阅人之多,立时看出这蓝衫秀士于男女情事上甚是青涩。她越发放低身段,将软语、眼波与身姿都用在他身上。蓝衫秀士果然处处慌乱,亲近之间笨拙无章,稍有风吹草动,身子便是一僵,半晌不敢再动。

胡玉秋又恼又觉可笑,忍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荒野露重,夜风渐寒,与其在此纠缠,不如先寻一户人家落脚。她拿定主意,先前在胡玉春面前的惊惧羞辱,便渐渐退去,言行之间又恢复了几分旧日强硬。二人携手向北而行,山脚下果有一户孤零零的人家,屋檐低矮,灯火微黄,在暮色里像一点残星。

胡玉秋上前叩门。户主开门时,见她衣饰不凡,又见蓝衫秀士在旁,神色间颇有戒备。胡玉秋不欲多费口舌,取出纹银一百两交给他,吩咐他腾出一间洁净屋舍,再备些吃食送来。户主一见银色雪亮,神情顿时恭顺,忙不迭将二人让入上房。

山中人家虽贫,却收拾得洁净。被褥用具不甚华贵,却无尘垢。胡玉秋见状,心情稍畅,又随手赏了一百两。户主愈发殷勤,未过多久,便亲自端来四样荤素菜肴、一壶烧酒,另有一只烤得油香四溢的野兔。

草屋内灯影微摇,炉火余温尚在。胡玉秋坐在桌前,撕下一块兔肉,入口酥嫩,又端起酒盏,却并不急饮。她抬眼望向蓝衫秀士,见他在灯下眉目如画,举止间仍带几分拘谨,心中竟先醉了大半。她忽然生出一念,若胡玉春此刻在旁,看见自己身边有这般人物,不知会露出何等神色。

饭食既毕,蓝衫秀士身上的儒雅之态似渐渐散去。他伸手拥住胡玉秋,动作较先前重了许多,亲近之时也不复温文。胡玉秋不但不恼,反觉他由生涩转为急切,更合她意,灯影晃动间,竟低低笑出声来。

只是她心意已乱,竟未察觉其中异样。蓝衫秀士由始至终,动作虽重,却少了一分真正情热,倒像循着某种陌生法门,硬要做出亲昵模样。屋外夜风掠过窗纸,草房内灯焰摇曳,二人一阵推缠,竟将床前油灯碰翻。火光一暗,屋中只余窗外淡淡月色。

蓝衫秀士这才扶着胡玉秋上榻,替她一件件解去衣衫。胡玉秋平生虽多风月,真心动处却少。今夜被他这番若即若离、半生半熟的举止牵引,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软意。她轻轻一叹,钻入被中,静静等着他靠近。

蓝衫秀士俯近胡玉秋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掠帘。他目光先向窗外一扫,似防着暗处有人窥伺,随即低低道:“你我仇家皆多,今夜不可不防。我出去巡看一遍,片刻便回。你留在屋中,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可出声,也不可点灯。”

胡玉秋此时心神已被他牵住,哪里还肯疑他。她侧首望着他,眼波在暗处微微一软,便压低声音道:“我听你的。”

蓝衫秀士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即起身而出。门扇开合之声极轻,不多时,他果然又回到屋中。草房里灯火已灭,月光被窗纸筛得淡薄,只余一片昏暗。此后屋中诸事,皆隐在夜色里,惟闻衣衾窸窣,呼吸时急时缓。

胡玉秋起初并未起疑。可她毕竟久历风月,又最善辨人。先前蓝衫秀士神完气足,举止虽生涩,却分明内力深厚,身手不弱;及至灯灭之后,靠近她身边之人,气息却大不相同,虚浮而乱,全无先前那种沉稳。她心中忽然一动,想到蓝衫秀士曾经离屋巡看,寒意便一点一点自心底升起。

她没有立时发作,只将疑心强压下去,任那人在黑暗中胡乱亲近。直至对方气力渐竭,沉沉睡去,她仍不敢轻动,又咬牙等了半个多时辰。待确知那人一时不会醒转,她才悄然起身,摸到榻边衣物之间,取出火摺,轻轻一晃。

一点微火骤然亮起。

榻上伏睡之人,果然不是那蓝衫秀士。那人眉目清秀,肌肤白净,姿容竟比蓝衫秀士更近女相,俊美得几乎少了男子应有的骨气。胡玉秋只看一眼,胃中便一阵翻搅。她再迟钝,也已明白此人正是胡玉春要她去陪的南七。所谓巡夜,不过是调包之计;那蓝衫秀士,分明与胡玉春同一路数。

胡玉秋握着火摺的手微微发抖。她平生放纵,名声早败,可不愿受这等摆布,更不愿在全然不知情时被人当作献给南七的物件。她一时真生了杀念,几欲寻刀刺入那人咽喉。可念头才起,她便硬生生按下。南七既与司徒秀相连,又被胡玉春这般看重,若死在她手里,她便再无活路。

她凝神看了片刻,见南七睡意正浓,便迅速穿好衣衫,推门而出。夜风迎面而来,冷得她眉心一清。她才绕过屋角,忽见厨房旁的耳房内透出一点灯光。山中人家入夜极早,寻常不会点灯久坐,更不会点着灯入睡。胡玉秋在江湖中混了多年,心头立时警觉,便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靠近窗下。

她方才伏身,便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喘息与低吟。那女子声音虽极低,胡玉秋却一下听出,正是胡玉春。她眸光一寒,连呼吸也屏住了。

过了良久,屋中男子带着几分倦意,低声道:“你到底还有没有够的时候?当心你那三妹寻来,真与你拼命。说句实话,我倒也想尝一尝她的滋味。”

胡玉春似被他说得一笑,语声娇懒,却仍带着试探:“西门四爷何等眼界,真会瞧得上她?”

胡玉秋伏在窗下,只觉心头轰然一震。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蓝衫秀士竟是四大天王中最年轻、也最阴毒狠辣的西门贝。江湖上有人暗称他西狈,正取其狡狠之意。她身上寒毛一根根竖起,耳中却听西门贝笑道:“连你都能使我上心,她自然更有几分可取。”

屋内忽有轻轻一响,似是胡玉春嗔怒中拍了他一下。她声音转冷,带着几分不信:“四爷拿我当傻子。凭你这样的人,哪里会真被我迷住?你不过是要我助你坐上副教主之位。”

胡玉秋眼中疑色一闪,心神越发紧绷。

西门贝沉默片刻,声音也压低了些:“既然被你看破,我也不瞒你。玄阴教的副教主,实则便是真正掌权之人。司徒秀不会亲自居那教主之位。”

胡玉春显然吃了一惊,脱口道:“此话当真?”

西门贝的声音在灯影里显得阴柔而笃定:“若不是真,我又何须绕这么多弯来寻你?”

胡玉春似有些不悦,委屈中带着娇嗔:“你这句话,倒叫人寒心。”

西门贝冷冷一哼,丝毫不为所动:“胡玉春,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方才你自己说过什么,莫非忘了?”

胡玉春语气立时软了下去,低低道:“我是说过,能陪四爷半夜,也是我的福分。可你总不能才过了河便拆桥。从今往后,我胡玉春算是认准你了。”

西门贝已有不耐,淡淡道:“够了,少再缠人。往后有空,自会来寻你。”

胡玉春似被这一句哄住,屋中便不再有言语,唯有灯影在窗纸上微微摇动。胡玉秋伏在窗外,咬着唇沉思良久,眼中寒意渐渐沉下。她忽然改了主意,没有再向外逃,反又悄悄折回上房。

南七仍伏在榻上,睡得毫无知觉。胡玉秋站在榻前,眼神一时阴晴不定。她终究没有下杀手,只咬了咬牙,出指疾点南七昏睡穴。做完此事,她立刻转身出屋,借着夜色离开那户山居。

夜色极浓,正可藏形。胡玉秋已知胡玉春与西门贝联手算计,心中再不敢有半分大意。她专拣林木阴密处穿行,或伏低身形,从枯草衰茅间掠过,时而回首,时而侧耳,唯恐身后有人追来。如此驰行许久,前方地势渐低,隐隐现出一处谷底。

谷中林木稀疏,数株白杨高插夜空,枝叶在风里轻轻颤动。胡玉秋贴近一看,只见林间空处开着十余畦菜圃,旁边还有一方水池。北地寒早,菜畦已收割净尽,水池却由山腰清泉汇成,月下澄明见底。南面横着一片木屋,梁柱皆以原木砍成,墙壁亦以粗木层层砌排,苍古沉厚,静静卧在谷中。

她的目光本已掠过木屋,却忽然停在敞棚里。棚下拴着两匹骏马,一匹骅骝,一匹黑炭,皆神骏异常,鬃尾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胡玉秋出身青藏胡家,长在西陲边地,岂有不识马之理。她此刻正在逃命,若能得一匹好马,便可远离胡玉春与西门贝的爪牙。念头一起,她便再难移开眼。

她却不知,这两匹马正是朱凝玉与齐六所有。若早知此节,纵有天大胆子,也早已远遁。

木屋与敞棚相连,墙基以山石砌成,屋顶铺着树皮,敞棚恰在正房与东厢之间。胡玉秋要取马,须先贴着东厢墙根溜过去,方能入棚。她屏息敛步,身形如一缕暗影,刚刚移到东厢窗下,屋中忽然一亮。

灯火燃起,淡黄的光透过窗纸,正照在她藏身的墙根之旁。

时令尚未入冬,东厢窗纸仍是旧岁所糊,风雨侵蚀,边角处已有细小破痕。胡玉秋贴身立在窗下,本只为盗马而来,心中原该急避是非,可屋中灯火一亮,那一点破处便似生了眼,牵得她不由自主向内望去。

只这一望,她身形便僵在墙根,再不敢稍动。

东厢北间里,卧着的正是朱凝玉。她先前娇艳如春花的面容,此刻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紧蹙,双目紧闭,侧身伏在榻上,气息微弱而散乱。齐六在榻前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双手相搓,眉间阴云沉压,像恨不得将那一身伤痛尽数移到自己身上。

胡玉秋一见二人,心胆骤寒。她方才还想偷马远遁,此刻连退一步也不敢,唯恐衣角擦响,立时招来杀身之祸。

屋中静了片刻,朱凝玉终于缓缓睁开眼。她望着齐六,声音干涩得像从伤口里挤出:“六哥,我有一事想问。”

齐六俯身替她理开鬓边乱发,动作粗中带轻,口气也放缓了些:“你问。”

朱凝玉眼中浮起一层苦意,低声道:“你方才给我服下的,可是前明内府遗下的保和丸?”

齐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朱凝玉眼中忽然涌出悔色。她勉力抬手,将脸颊贴在齐六掌背上,声音微颤:“我当初不该害南宫桂。”

齐六身子微微一震,掌心僵住。良久,他才沉声道:“旧事已过,不必再提。”

朱凝玉轻轻摇头,气息愈发艰难:“保和丸与养中丸,皆是昔年魏阉搜罗天下奇材炼成的续命圣药,一丸难求。你身上,大约也只剩这一丸了。”

齐六没有答言,只又点了一下头。

朱凝玉眼眶渐红,泪意终于压不住,哽声道:“我数次将你的性命视作草芥,你却把这样的药给了我。”

齐六眉头一皱,似不愿听她自伤,语气顿时粗了些:“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断气。”

朱凝玉眼泪顺着鬓角落入枕边。她喘息良久,才又道:“我曾有好几次,真想杀你。”

齐六望着她,神色不变:“我知道。”

朱凝玉哭声更低,像怕惊动了伤口,却又止不住:“你既知道,为何还一再救我?我连你的孩子都劫过。”

齐六沉着脸,声音发硬:“你也救过我一命。一恩压百怨,够了。”

他说罢,忽自怀中取出一粒丹丸,又端起榻旁清水。朱凝玉目光落在那丸药上,先是一凝,随即透出一线惊喜,可不过一瞬,她便摇了摇头,眼中泪色未干:“我不服。”

齐六一怔:“为何?”

朱凝玉看着他掌心,声音低而清楚:“这药是鹤涎参果所制,不但可使我伤势立转,还能助我功力更进一层。可此药你身上最多不过一二粒,是要带回师门献上的。”

齐六不待她说完,便断然道:“此刻先救人。”

朱凝玉还欲再拒,齐六左手已快如闪电,轻轻扣住她下颌,迫她启唇,将那丸药送入口中,又连灌数口清水,直至她咽下,方才松手。

屋中一时只剩朱凝玉低低的泣声。她不是为痛而哭,倒像积在心底多年的悔恨,被这一粒药骤然逼出,再也收不回去。窗外胡玉秋贴墙而立,眼中也不知何时有了泪。她望着屋内二人,忽觉自己这一生所遇男子,竟多半只将她视作可弃之物。邱振国的诱迫,林大海的强占,西门贝的戏弄,还有那些初时热切、转眼淡薄的人影,一并从心头翻起。连胡玉春与胡家那些兄长,在她心里也渐渐生出寒毒般的恨意。

她本来最会放纵,也最能狠心。方才这一番窥见,反将她胸中的恨与羞搅成一股决绝。她立在窗下片刻,忽然不再去想那两匹骏马,抬手轻轻叩响了东厢房门。

齐六开门时,见来人竟是胡玉秋,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意外。胡玉秋站在门外,夜色压在肩头,唇边旧伤尚有血痕,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朱凝玉在榻上听出动静,勉强侧过脸来。她眸光虽弱,语气却极平稳:“胡三姐,你既来此,必有难言之事。我可对灯起誓,旧怨暂且放下,也必尽力相助。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齐六侧身让开门。胡玉秋看了看他,又望向朱凝玉,胸口那点迟疑终于被逼散。她跨入屋内,将门掩上,深吸一口气,便把胡玉春如何逼她去陪南七,蓝衫秀士如何设局,自己如何被换入房中,醒后如何识破,又如何在耳房窗外听见胡玉春与西门贝密语,一桩一件,全都说了出来。她说得极细,连西门贝图谋玄阴教副教主之位、司徒秀未必亲居教主之名的话,也未漏去。

朱凝玉听到后来,脸上病色之中添了惊诧,久久没有开口。齐六却仍能稳住心神。他向胡玉秋一抱拳,声音比先前缓了许多:“三姐,别的事,齐六不敢轻许。若你能借南七引出司徒秀,不论此举成败,我都可担保,日后让你与我师姐共同执掌青藏胡家的金笛令。”

他说的师姐,自是胡玉月。胡玉秋心中一震。金笛令乃胡家至要之物,若能与胡玉月共掌,便不再任胡玉春摆布。她低头片刻,忽然跺足,眼中现出狠色:“好。我这条命,原也没什么舍不得。此番若不能出尽胸中恶气,便算白活。我会在古北口内外等你们,也必使南七听我驱使。”

朱凝玉撑着一口气,望向她,声音虽弱,却有几分郑重:“三姐此举,若能成事,便是非常之功。”

胡玉秋不再多言。她向二人略一颔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深夜。

屋内灯火仍在轻摇。齐六掩上门,回到榻前,取出伤药,准备替朱凝玉重新换敷,而后赶赴古北口。朱凝玉望着他手中药布,神色却愈发凝重。她按住伤处,低声道:“六哥,司徒秀不可轻视。他为雪祖父、父母与叔弟之仇,又为重振峨嵋一脉,藏身十四年,忍辱练功。如今出世,功力只怕已非昔日可比。你未必胜得过他。”

齐六只淡淡一笑,并不答话,伸手去解她衣襟,欲查看伤势。

朱凝玉急了,忙按住他的手背。她眼眶仍红,语气却十分认真:“六哥,我既已悔悟,往后便不再与你隔心。便是让你一时声名受损,我也不愿你轻入险局。”

齐六解开她衣上最后一粒扣,声音低沉而坚硬:“我负罪于师门,时时想立大功赎过。如今机会已在眼前,便是拼了命,也不能回头。箭既离弦,哪有收回之理。”

衣襟散开,凉意袭来。朱凝玉这才觉出他已为她褪去外衣,可她此刻心中焦急,顾不得羞赧,仍紧紧盯着齐六:“司徒秀的底细,我比你更清楚。他不但尽得本派达摩一百零八剑、碧波七式、连环八绝与锁喉夺命三煞手,更练成玄阴绝户指、烙印掌。最可怖的,是他那一筒五毒白眉针,名为万蜂出巢,一经施出,几乎无人能逃。”

齐六越听越烦。他知她是真心劝阻,却也知此行已不能退,便索性不接她话,只将目光落在她伤处旁的肌肤上,似欲以此乱她心神,免她再说。

朱凝玉低头瞧见他的眼神,反而轻轻叹了一声,鬓发垂下,遮住半边苍白面容。她语声微苦:“六哥,你这是弄巧成拙。你心里从来没有贪恋过我。”

齐六脸色一沉,故意板起面孔,低声斥道:“胡说。”

朱凝玉听见齐六那一声斥责,神色反倒沉静下来。她苍白面上忽然现出一层肃然,像是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一件事终于提到明处。她微微撑起身子,望定齐六,缓声道:“好。旧话便在今日重说一遍。南宫桂容貌毁在我手里,我无可推诿。她失去的,我以这一身来偿。你若要,我此刻便给你。”

齐六听得心头一沉,竟一时无言。朱凝玉这句话说得不轻薄,也不含挑逗,倒像以性命抵债一般,令他再不能故作不闻。

朱凝玉忍着伤痛坐起,衣襟半敞,寒意贴肤,她却全不理会,只紧紧盯住齐六,声音忽又转急:“六哥,你身后究竟还有什么人?”

齐六知事已瞒不过她,只得避重就轻,将古月蓉暗中布置之事略说数端。凡紧要处,他仍含糊带过,怕她伤重之中更添忧虑。

朱凝玉听罢,脸色却愈发难看。她一面催他替自己换药束伤,一面低声道:“快些。咱们须立刻动身。纵然申腾空能邀来白午阳、黑珍珠,再加八爪毒龙与冷凝霜,至多也不过与对方拼去一半人。我错估了此局。”

齐六替她敷药时,见她一再令自己扎紧伤处,心中忽有所悟。她是要不惜伤势恶化,随他赴险。齐六指尖一顿,望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

二人草草收拾,乘马疾行。夜路漫长,风声割面,他们竟顾不得爱马能否支撑,只求尽快赶到。待岔道临近久负盛名的龙潭寺时,远远便见寺门外火影隐动,龙宛君率众入寺投宿。

朱凝玉伏在暗处望去,心头骤然一沉。她曾寄望甚重的申腾空不见踪迹,申腾空的师弟金蛇手、师妹九阴手,连徒侄桑元立,也皆不见影子。她心中明白,自己先前派出的那些人,只怕已无一幸免。

齐六比她更觉震动。他先前对朱凝玉所说,不过是古月蓉布置中的一角,真正人手与后着,古月蓉必已倾尽心力。可此刻不但最早出去的无肠龙女与一阵风不见,八爪毒龙与胡索也无影无踪,连主持全局的古月蓉亦未露面。再想到江枫与暗中掩护众人的快刀哑阎罗,他心头疑云愈重。

然而齐六虽惊,却并未乱。他深知古月蓉心机绵密,绝非轻易为龙宛君所制之人。眼下所见未必便是真局,越是人影不见,越须沉住气。

朱凝玉心急如焚,压低声音道:“彼辈才入寺,立足未稳。咱们骤然杀上去,能除一人便少一人。”

齐六按住她肩头,目光仍盯着寺门,沉声道:“凝玉,咱们来意不同,所求也各有轻重,可有一处相同,便是要夺两位朝鲜公主。唯有让皇太后亲眼见到她们容貌,才可使博尔济吉特氏妒意翻涌,与多尔衮生隙。此局成败,全系于此,不能为一时怒气坏了大事。”

朱凝玉咬了咬牙,眼中恼意与悔意交错:“错在我们小看了龙宛君,也轻看了费杨古的财势。有财可使鬼神,何况江湖中亡命之徒。”

齐六忽然挺身而起,眸中寒光一振:“事已至此,自责何益?未入局中,怎知胜负?”

朱凝玉被他这一句话激起胸中豪气,病容之上竟也现出几分锐色。她低声道:“他们在明,咱们在暗,正宜偷袭。索性提前动手。”

齐六看向她伤处,眉头仍锁:“你的伤……”

朱凝玉抬眼望他,声音虽低,却含着一股温热决然:“已过两日两夜,又服了保和丸与鹤涎参果丸,撑得住。”

齐六明知她说得太满,可若将她独留暗处,反更不妥。两人遂将马匹藏在林后,贴着山影,向龙潭寺潜去。行至寺左,齐六目光忽然一凝。只见不远处一块平整青石上,盘膝坐着两个黑衣老者。二人面容刻板,神情酷厉,身前摆着两只烧鸡,一坛美酒,竟似全不把周遭凶险放在眼里。

齐六如今功力大进,五丈之内,落叶也瞒不过耳目。正凝神间,他忽听身后传来两道极轻脚步。来人步声虽微,却未能逃过他的耳朵。凭他临敌经验,立知对方并无恶意,因为那二人在尚未触及出手距离时,便已止步。

他心念才动,耳畔忽有细微破空声。两枚青蛱轻轻落在他左右,力道巧妙,不惊草叶。齐六心中一喜。此乃先天无极一脉传讯之法,来者必是自己人,而且一来便是两个。

片刻之后,一道瘦小人影几乎贴地射来,快得像林间伏兽。齐六不必细看,已认出是胡索。他刚要探臂将这小冤家揽到身边,谁知胡索右肘撑地,身形陡然斜弹,从齐六与朱凝玉身侧擦过,竟如一支离弦小箭,直扑那块青石。

朱凝玉不知其中深浅,倒还沉得住气。齐六却险些气得咬牙,只恨不能当场将胡索踹回来。

那两个黑衣老者正在青石上相对饮酒,骤见一条小影射至,亦不禁一惊。二人身形同时后仰,各以金鲤倒穿波之势避开。胡索却在半空翻身,轻飘飘落上青石,一点也不客气,抓起烧鸡便啃。两口之间,一条鸡腿已进了肚腹。

两个黑衣老者怔了一怔,胡索又扯下一条鸡腿,吃得理直气壮。二人目光相碰的工夫,他已把余下两条鸡腿也扯在手中。齐六伏在暗处,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朱凝玉唇角微动,几乎忍不住笑意。两个武功极高的老者,竟被一个孩子当面戏弄,偏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左侧黑衣老者终于忍不住,沉声喝道:“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

胡索咽下口中鸡肉,抬眼望他,笑嘻嘻道:“承蒙夸奖。”

右侧黑衣老者向前欺近两步,阴恻恻地道:“嘴也不小。”

胡索眨了眨眼,仍是一副无惧模样,道:“老人家说得不错,嘴大才好吃四方。”

那一声老人家叫得甚是亲热,反把右侧老者叫得一怔。胡索随手抛下鸡骨,双手在裤腿上一擦,歪头笑望二人。那笑容又顽又坏,直笑得两个黑衣老者面皮发青。

左侧老者怒道:“你笑什么?”

胡索摇了摇头,慢悠悠道:“笑你们太冤。”

右侧黑衣老者早已暗聚功力,此刻再忍不住,厉声道:“小儿找死!”

他足下一点,身子倏然而起,挥掌便向胡索拍去。胡索似早盼他出手,忽然就地向后一仰,身形贴着青石倒滑八尺有余,堪堪避开这一掌。

黑衣老者一击落空,眼中怒色更甚,向前欺进五尺,掌势愈发凌厉。胡索唯恐对方看破,故意塌腰斜肩,像是仓促间被掌风压住,已无处可逃。

黑衣老者果然上钩,喝道:“还想走!”

他将一身功力尽聚右掌,猛然向下拍落。左侧老者眼神陡变,似已看出不妥,张口欲呼,却终究迟了一瞬。

青石旁骤然传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那挥掌拍向胡索的黑衣老者忽然惨叫起来,叫声凄厉,竟不似人声。胡索却已轻轻立起,衣衫迎风微扬,面上仍带着那副顽皮笑意,仿佛方才受掌的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