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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10章 意乱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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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衣老者右掌受创,剧痛直透臂骨,方知胡索先前那一让,乃是早伏杀着。他怒目圆睁,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忍痛喝道:“你是……”

另一名黑衣老者不待他说完,已沉沉截住他的话。那人坐在青石之侧,目光阴冷,语气却带着一层叹息:“老二,十四年前那一场亏,你竟还是白吃了。”

这一句话入耳,齐六心中忽然一动。十四年前,先天无极一脉曾与关外几名凶名极盛的老魔交过手,此语所指,分明不是寻常恩怨。朱凝玉伤势未复,身子仍半倚在他肩侧,听见“十四年前”四字,眉心一蹙,随即眼中微光一闪,低声道:“韩风起。”

她声音虽轻,那为首的黑衣老者耳力极锐,仍听得分明。他缓缓转过脸来,目光越过夜色,落在暗影之中,声音不高,却冷得如石:“姑娘何人?”

齐六不愿朱凝玉先行露面,便从树影后踏出一步,向两名黑衣老者抱拳行礼,神情沉稳:“晚辈齐六,家师北荒一毒叶梦枕。”

朱凝玉也随之现身。她久知关外黑白两道旧事,此刻虽伤重,言辞却仍拿捏得极稳。她站在齐六身侧,面色苍白,语声温和而不失锋芒:“二位前辈既已远离江湖十余年,何苦又重履旧途,再染旧日风尘?”

那被称作韩风起的老者向前踱了三步。他绰号地府主簿,向来阴狠,此刻却未立时动怒,反倒略一点头:“姑娘一眼认得我二人,见识不浅。”

朱凝玉微微欠身,声音更恭谨了些:“阴曹薛司命,地府韩主簿,关外谁人不知?”

右掌受伤的黑衣老者抬起头来,眼中阴光一凝:“姑娘也识得老夫薛雨茫?”

朱凝玉垂眸答道:“家父往日常提二位前辈声名,晚辈自然久仰。”

韩风起听罢,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他望着齐六,又望向朱凝玉,缓缓道:“姑娘方才说我兄弟厌倦江湖,是给我二人留脸。江湖上谁不知,当年我兄弟与八臂苍猿岳继光,都在先天无极一派手里吃过大亏。”

夜风掠过青石,吹得酒坛旁残叶轻轻滚动。那一段旧事,似随他一句话又从尘土里翻起。韩风起左肩曾被江剑臣所伤,薛雨茫小腹为秦杰扫裂,八臂苍猿岳继光也在同一役中受创于软肋。三人自此远遁多年,不复轻涉江湖。

朱凝玉心中杀机已起,面上却仍含着笑。她借着说话之机,身形轻轻移了半步,恰将自己置在可攻可退之处。她伤势未愈,若正面相拼,自是凶多吉少,唯有先夺一线机势。

齐六与她相知甚深,只看她肩背微紧,便知她已动杀念。他眉头一皱,正欲阻止,韩风起却已望着朱凝玉道:“姑娘可是长白一尊的女儿?”

话声未落,朱凝玉双臂骤然一振。

夜色中寒芒乍散,左七右八,十五根五毒刺如骤雨破空,分别袭向韩风起与薛雨茫。二老绰号一个阴曹司命,一个地府主簿,平生杀人无算,却绝未料到朱凝玉敢在此刻先下毒手。薛雨茫右掌刚被胡索暗器贯穿,身法已迟,虽知不妙,仍避之不及。七根毒刺尽数打在面门,他惨呼一声,身形倒仰。胡索早在旁窥准时机,双手铁佛手一翻,重重砸下,薛雨茫声息立绝。

韩风起功力远胜薛雨茫,临危之间身形横移,仍避过数刺。只是朱凝玉本就将他列作首敌,八根五毒刺皆为他而发,虽未全中,却有两枚破入双目。他眼前骤黑,方一震身,朱凝玉已忍痛欺近,玉带刀寒光一没,自他左胸刺入。

韩风起胸前血花绽开,身子晃了一晃,与薛雨茫先后倒在青石旁。烧鸡翻落尘中,酒坛裂开,酒香混着血腥气,在寺墙外散开。

齐六心头一紧,尚未及开口,寺墙内一株古松上忽有冷芒暴起。九点寒星自枝影深处射出,疾如流矢,分袭齐六与朱凝玉。那出手之人志在朱凝玉,九枚铁蒺藜中只有三枚牵制齐六,其余六枚尽数罩向朱凝玉周身。

齐六袍袖一振,那三枚袭向他的铁蒺藜擦身而过,尽皆落空,却也使他身形微滞,不能即时救援。朱凝玉伤势沉重,行动本已不便,仓促间挥刀磕飞三枚,仍有三枚打入双腿。幸而铁蒺藜未曾淬毒,性命虽无大碍,两腿却立时软了下去。

朱凝玉知自己已成累赘,眼中痛色一闪,反手拔出玉带刀,便向颈间抹去。齐六早防她心烈,右手疾出,以分云捉光手扣住她腕脉,顺势夺下玉带刀,低声喝道:“休要胡来!”

朱凝玉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唇色已白。胡索却早已扑出。他两只铁佛手在胸前交成十字,身子如一团小黑影,直向古松下那偷袭之人撞去。

那人从树上飘落,双臂一展,身形如大鸟敛翼,又如猿猱落地,轻灵异常。他显然未将胡索放在心上,足尖才一点地,便欲转身再施杀手。

朱凝玉勉力抬头,一见那身法,神色骤变,急声道:“胡索,当心!他是八臂苍猿岳继光!”

胡索却毫无退意。他小小身躯猛然一挫,铁佛手左右齐出,先施迅雷夹击,势如霹雳;继而肩腰一转,使出斗转星移,硬将岳继光的来势引偏;第三招法轮三转,双手交错翻飞,寒铁之影绕身而起。此三招皆出自江剑臣苦心所创五式煞手,招招险狠,不留余地。

岳继光虽是辽东一带成名多年的狠人,一时也被逼得连退三步。他眼中讶色才起,胡索却不再照五式煞手顺势往下打。他心里明白,便是把托天换日、斩镣断铐两招也尽数使出,未必便能奈何这头老猿。于是手法陡变,竟改用十八罗汉手。

这一路手法,本由锉金刚窦力传给李鸣,后来又经江剑臣重加熔炼,方成一路别开生面的奇门绝艺。李鸣也正因这一路掌法,得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其招数妙处不在堂皇,而在疾、狠、乱、诈。一起手便连绵不绝,如狂风扫叶,不给人半分喘息。

十八招中,六招取头颅,六招袭下阴,六招击胫踝。最难防处,是出手与口中呼喝全不相合。口中喊着取头,手中却攻向下盘;口中叫着击足,铁佛手又直奔面门;有时明明喝的是上路,偏偏招数已从胯下穿入。胡索人小身快,又素来顽狡,这一路手法到了他手里,更显怪异。岳继光方才稳住身形,便觉眼前寒光上下翻飞,耳畔又听胡索乱声呼喝,一时竟难辨哪一招是真,哪一招是假。

胡索两只铁佛手上下翻飞,招势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口中呼喝又全与手法相反。岳继光纵有八臂苍猿之名,也被他这一阵乱中藏狠的打法逼得目眩心烦。那孩子一遍使过,未等岳继光看清路数,忽又倒转招序,从末一招反打回头。铁佛手时而掠向面门,时而贴地袭足,才似攻上三路,转瞬又直取下盘。岳继光一身轻功虽极矫捷,仍被迫得腾挪跳跃,狼狈非常。

齐六趁这片刻空隙,扶朱凝玉坐在树根旁,拔出龙舌剑,以剑尖轻轻挑开她腿上伤处。那铁蒺藜入肉不浅,朱凝玉疼得额上冷汗细密,却咬住唇不肯出声。齐六神色沉沉,手下却稳,一枚一枚将暗器剔出,随即敷上伤药,以布带紧紧缠住。朱凝玉望着远处胡索小小身影,眼中既忧且惊,直到伤处包好,方微微吐出一口气。

胡索心中明白,自己纵有巧招,也不能与岳继光久斗。那老猿初时被他扰乱,不过是一时未摸清门道;再拖片刻,必会反客为主。他忽然提足真气,脆声一喝:“停!”

岳继光正欲抢攻,被这一声叫得身形一滞,掌势也慢了半分。胡索要的便是这一瞬。他后跃一步,朝岳继光吐了吐舌,笑道:“小爷今日不逗猴儿了。”

岳继光绰号正含“苍猿”二字,听得此语,胸中怒火立时腾起。他双目一瞪,厉声道:“小畜生,纳命来!”

胡索身子一倒一翻,已像一尾滑鱼般掠回齐六身侧。他落地之后,犹自哈哈而笑,望着岳继光扬声道:“姓岳的,你既叫八臂苍猿,苍是老,猿是猴,合起来……”

话尚未完,岳继光忽然不再追他,身形一纵,竟折回寺内。胡索笑声一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齐六看出其中机括,低声问道:“寺中真有自己人?”

朱凝玉强忍腿上剧痛,靠在树旁,望着胡索,唇边浮起一丝赞许:“这孩子是在引他离位。”

胡索伸手扶住朱凝玉,神气虽顽,话中却极干脆:“师叔快入寺。朱姑姑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齐六深知机不可失,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便不再迟疑。他足尖一点,越过寺墙,落地时仍隐在树影之后,先屏息察看四周。寺中夜气深沉,殿檐层叠,古木森然。待他确知近处无人,方踏着枯叶,向右侧缓缓欺进。

这龙潭寺掩映在林木之间,外望已觉深广,入内之后,才知殿宇连绵,院落重重。齐六身法轻捷,胆气又豪,却也足足搜寻两刻,仍未见一人踪影。忽然,他翻过一堵矮墙,落入一座跨院,耳中听得“砰”的一声,像是木器相击,沉而不脆。

声音来自右侧。他循声掠过短墙,脚下忽触一片修竹。竹影横斜,月光碎落,其后竟藏着一所三间小屋。此处偏在寺院深处,四周古木遮蔽,若不近前,极难察觉。那屋宇虽不宏大,却修得雅洁精巧,檐角低垂,窗棂细密,与龙潭寺其余森冷殿阁大不相同。

齐六心中微觉诧异。这样幽僻所在,竟筑有如此精舍,绝非寻常僧房。正凝神间,又是“砰”的一声传来。这一回他听得分明,那是木鱼声。

深夜古寺,木鱼独响,本该有几分清寂之意。可眼前这精舍过于华整,藏在荒深院落中,更显不寻常。齐六尚未移步,屋中忽传出一道深厚声音:“既已入寺,为何不来礼佛?”

那声音并不高,却像从胸腹深处缓缓推出,穿过竹影,直入耳中。齐六心头微震。功力深浅,有时不必交手,只凭一语,便可窥见门径。精舍之内,分明藏着一位绝顶高手。

齐六生性孤傲,又兼此行已至险地,越觉对方难测,越不能退。他整了整衣襟,绕过竹丛,走到精舍门前。屋门半启,灯光从内斜斜透出,他一眼便看见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

那老僧身披大红袈裟,身形高大魁伟,虽已年逾八旬,仍如一头伏地猛狮。齐六目光落在他手上,只一瞬便已认出。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江湖中以此为记,又曾连斗天山胖公沈公达与钻天鹞子江剑臣者,只有八指铁佛法元。

早在齐六艺业未成之时,北荒一毒叶梦枕便曾提过此人。法元幼年出家五台,武性极重,始终难得清净。当年他自恃艺高,狭路邀斗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被郑公道一剑削去左手无名指与小指。为报断指之恨,法元远避边荒二十年,苦练三十六式子午问心掌,又练成七十二面夺魂飞钹,年近八旬,仍能使八十四斤月牙铲。二十年后,他独斗沈公达与江剑臣叔侄,虽败而不辱,声名由此更重。

齐六认出此人,不敢托大,立在门前执晚辈之礼,躬身道:“晚辈齐六,见过法元大师。”

法元缓缓抬眼。灯影照在他脸上,皱纹如刀刻,目光却仍炯炯有神。他这一生武名极盛,偏又性情执拗,最易先入为主。十四年前,他便曾因受北荒一毒与九幽黑姬拨弄,而误入局中。此刻见齐六礼数周全,心中成见仍未稍减,反沉声喝道:“齐六,你可知罪?”

这一声问得突兀而重。若在未归先天无极一派之前,齐六或许尚肯低头应承几句;如今他已重入师门,身后乃江剑臣一脉,岂敢自损门庭声威。他默然立着,没有立时答话。

法元见他不应,眉间怒色陡起,厉声道:“大胆!”

齐六强压心头火气,仍按着礼数,缓声道:“大师佛门高僧,本该胸襟如海。晚辈若有过失,自当听教,只是还请大师先明其由。”

法元眼中怒火更盛。他本就存心寻齐六晦气,听这话反觉刺耳,袈裟一振,喝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你比李鸣还可恶,竟敢拿佛门言语来消遣老衲!”

齐六本已忍了又忍,至此也压不住气。他抬眼望着法元,语声顿寒:“晚辈一言失当,大师斥责也罢。只是以这般火性论禅,倒不像出家人。”

法元脸色骤变,未待齐六再说,袖中忽有寒光飞出。两面飞钹一左一右,旋转着破空而来,边缘锐啸,直切齐六胸胁。

齐六明明能以龙舌剑或乌芒环击落,却仍不愿把事做绝,只足下一错,侧身避过。两面飞钹擦着衣袂掠去,又在空中回旋,没入法元袖中。

法元冷哼一声,双手又扬。这一次,五面夺魂飞钹同时射出。五钹不循直线,或高或低,盘旋交错,如五道寒月绕身飞舞,将齐六前后退路尽数封住。

齐六身形倏然贴地,施出乾坤旋,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滑转,从五钹之间险险穿过。锋芒掠过发梢,带起数缕断发,钹声在精舍内外盘旋不绝。

两次出手皆未奏功,法元那张老脸顿时涨成紫赤。他双臂齐挥,袖中寒芒连珠而出,竟一口气发出十三面飞钹。这已是他艺成以来极少施出的重手。十三道寒光贯满内力,破空时发出尖厉啸声,或直取头面,或横斩腰肋,或贴地削足,刹那间精舍门前尽成飞钹织就的罗网。

齐六心中一凛,脚下却不乱。他想起小师姐吴菊所授移形换位之法,此法源出先天无极派开山祖师常不醒,飘忽难测,最善于方寸之间转死为生。当下他身形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明明一钹已近咽喉,下一瞬人影却已移在灯影之外;明明寒光贴着膝弯削来,他足尖轻点,人已斜出三尺。十三面飞钹如狂风骤雨般掠过,却始终只扫到他的衣角残影。最终寒光纷纷回旋,带着余啸没入法元袖中,精舍前又归于短暂沉寂。

齐六心中早记着法元重出江湖后那句狂语:子午问心掌,不过九掌;夺魂飞钹,最多十三。方才法元三度出手,前后二十面飞钹已尽数施出。齐六避过之后,胸中也有怒意渐起。他牙关微错,收住身形,躬身踏入精舍,只想与这八指铁佛分说明白。

他脚步才入门槛,西间暗处忽有一线寒芒破空而来,急如孤矢穿云,直取他左侧太阳穴。这一枪来得阴狠,出手之人又借屋影藏形,若换作功力稍逊、临阵稍疏者,必当场毙命。齐六肩头一斜,身形已让开寸许,左手乌芒夺命环随势挥出,三环套月,环影层层相扣,正迎那点寒星。

持枪偷袭之人自暗处现身。她约莫三十上下,内着墨绿劲装,外披同色斗篷,腰身纤细,面颊削瘦,眉目间冷意如霜。齐六虽是头一次见她,却已从那股阴冷杀气中猜出,此女必非寻常江湖女子。她手中所执,乃一杆三棱瓦面枪,枪身暗沉,枪尖奇薄,寒芒似能吸尽灯火。

她正是乌丽珠,黑煞神乌追云的妹妹。乌追云死在齐六剑下,她此番暗伏精舍,便为报兄仇而来。

齐六一见三棱瓦面枪,心中微凛。江湖中女子用枪者本少,用这等瓦面枪者更少。乌丽珠似早料到他有此一凛,腕中枪势趁隙连吐三点,分刺丹田、气海、关元。三处皆为人身要穴,一为藏精之室,一为生气之源,一为任脉重关。任一处被毁,纵不即死,也再无全身而退之理。

齐六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好狠的心肠。”

他左手乌芒夺命环疾转,钩、拿、锁三诀连环施出,环影如黑月绕臂,硬将三点枪芒一一封住。乌丽珠自幼失怙,全赖兄长乌追云抚养成人。兄长既亡,她心中恨意多年不散,今日见齐六近在眼前,杀机更炽。她双手一紧,三棱瓦面枪忽吞忽吐,枪尖颤成一片寒星,上晃面门,下窥关元,真正杀着却藏在喉间一线。

这一招名为一枪锁喉断人魂,枪势未至,寒意先逼得人喉骨生凉。

精舍内地方狭窄。乌丽珠兵刃长,身处西间,进退皆有余地;齐六环短剑短,门边又有法元虎视,一时反落下风。他明知此势不利,却仍不肯施展石无求所传大幻三式。那是他留给法元的后手,不到不得已,不愿轻露。

三枪连来,齐六以剑环并用,左格右封,险处几乎贴肤而过。瓦面枪锋擦过衣襟,撕出一缕布声,他终究还是将三枪尽数挡开。

乌丽珠目中怒色更深。她自忖暗中出手,占尽地利,又有法元在旁坐镇,足可分去齐六大半心神,竟仍未能得手。她银牙暗咬,双手一阴一阳,枪杆再度拧转。枪尖忽如夜中猛虎探爪,凶狠无伦地刺向齐六当门穴。

当门又称血穴,乃九大死穴之一。这一枪若中,便是神仙也难救。乌丽珠眼中已现出快意,连旁边的岳继光也以为齐六此番必难脱身。

唯有蒲团上的法元神色骤变。他双目一睁,沉声喝道:“丽珠,退!”

乌丽珠心中虽极不甘,却不敢违逆法元。枪势将到未到之际,她硬生生撤步,衣袂一卷,退回西间阴影。也直到这时,法元才凝望齐六,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诧:“齐六,你竟会颠倒乾坤大九式?”

齐六收环而立,只点了点头。

乌丽珠这才明白,齐六方才处处避让,竟是藏拙诱敌。若非法元一眼看破,她那一枪再进半寸,所面对的便不是门户大开的齐六,而是颠倒乾坤大九式的反噬。念及此处,她背心生寒,握枪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法元仍坐在蒲团上,气势却如高山压人。他缓缓道:“齐六,看在你曾拜北荒一毒叶梦枕为师的份上,老衲不再追究你擅入古寺之罪。趁早离去。”

齐六抬眼望他,语气平稳:“晚辈不能走。”

法元冷冷一笑:“你莫要自讨苦吃。”

齐六淡然道:“大师此举,又何尝不是。”

法元眉间怒气立现,声音陡沉:“老衲若出手,便会取你性命。”

齐六仍不退让,缓声道:“只怕未必容易。”

法元霍然起身,大红袈裟如火般一震。他怒视齐六,声若洪钟:“老衲不追究韩风起、薛雨茫之死,已是格外开恩。你莫要不识抬举。”

他话未说完,齐六忽然打断,目光直视法元:“大师可是汉人?”

法元一怔,随即怒意更盛:“这等话也须问?”

齐六不为所动,紧接着道:“既是汉人,大师听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心中可曾有痛?”

法元脸上怒色微凝,竟一时没有答话。

齐六见他默然,便向前半步,正色道:“晚辈此来,并非为私怨。多尔衮私逼两位朝鲜公主,晚辈只为夺回二人,还望大师开一线方便。”

他说罢,深深一揖。

乌丽珠在旁冷笑。她心思阴沉,见法元被这几句话逼住,便故意道:“想不到八指铁佛一世英名,今日竟要被六指金环几句话折服。如此一来,江剑臣在江湖上岂不更添光彩?大师昔年那一败……”

她话说半截便住,余意却比明言更毒。法元旧恨被她一句勾起,脸色立时变得狞厉。他盯住齐六,缓缓道:“你想让老衲交出她们,也不是不能。只要胜得过老衲手中月牙方便铲,人便由你领走。”

他声音微顿,每个字都如铁落石上:“若不能胜,便休再妄想。”

齐六神色一沉:“再无转圜?”

法元冷然道:“有。”

齐六拱手道:“大师请说。”

法元目光如刀,语中带着旧怨:“回去叫江三亲自来领。”

齐六胸中怒气骤然上冲。他一步欺前,声音已冷如寒铁:“法元,你今日又要重蹈十四年前之覆辙。你不该辱及我师父。外面一战。”

最后一字尚在屋梁间回荡,齐六身影已掠出精舍,落在院中。

法元随即大踏步而出。月色下,齐六这才看清他手中的兵刃。那柄月牙方便铲通体精钢铸成,铲杆粗如鸭卵,长逾七尺,铲头阔大沉重,九寸半的月牙寒光森然,两端各悬钢环。法元步履一动,钢环便哗然作响,声中有金铁震荡之意。八十四斤重的方便铲握在他手里,竟似寻常木杖一般。齐六出道以来,见过不少奇门兵刃,却从未见过这般厚重凶悍之物。

法元本性急烈,虽披袈裟多年,胸中火气仍不曾磨尽。齐六方才话音一落,他右臂微沉,八十四斤月牙方便铲在掌中轻轻一抖,钢环哗然震响,便要出招。

便在此时,院中一株老树枝叶微动,一团黑影自高处坠下。那人落地时衣袂轻拂,尘埃不起,竟是一个身着浅绿衣裳的少女。她立在月色与树影之间,眉目清澈,身姿娉婷,如一枝新荷出水,周身不带半点杀伐之气。

旁人尚未如何,法元老脸却微微一红。他成名已逾四十年,一身功力自负至极,如今竟让人藏在头顶树上而不觉,等若当面揭了他的短处。只是他毕竟久历江湖,越见这少女天真秀净,越不敢轻慢。何况她能瞒过自己耳目,身法之高,已非寻常可比。

法元将月牙铲交到左手,右掌竖起,向那少女合十一礼,声音较先前竟和缓许多:“女施主深夜至此,有何见教?”

那绿衣少女正是古月蓉。她此次主持全局,早已暗伏寺中。此刻现身,神色不急不躁,一双清亮眸子望向法元,认真道:“法元大师,在说明来意之前,小女子愿先报姓名。”

法元微微点头,沉声道:“女施主请讲。”

乌丽珠在旁看着,心中早已不耐。她生性机警阴狠,却在此刻误判了古月蓉。见一个年少少女竟使法元如此客气,怒意顿生,冷笑道:“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此处翻浪。”

话未落,她腕中三棱瓦面枪忽然一拧,枪尖寒光暴涨,仍是方才被法元喝止的那一招虎帐夜点兵,直取古月蓉血阻穴。

古月蓉神色不变。枪锋袭至,她不退反进,身形竟如一缕清风贴着枪杆滑入,脚踏中宫,欺身直进。乌丽珠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女已贴近枪身内门,近得三棱枪全无回转余地。她心头大骇,惊呼一声,竟松手弃枪,侧身滚开。

古月蓉足尖轻轻一挑,三棱瓦面枪便离地而起。她右手一抄,枪杆已入掌中,连身子也未回转,腕间微振,长枪倒飞而出。只听一声轻响,枪尖不偏不倚,点入乌丽珠背后筋缩穴。

那筋缩穴在第九椎之下,稍偏半分便失其准,稍重一分便伤性命。古月蓉这一掷,既准且巧,只封其脉络,不取其命。乌丽珠身子猛然一僵,随即蜷缩倒地,痛楚自背脊贯入四肢,连呼吸也变了声。

法元见此手法,纵然一生见多识广,也不禁神色微变。他将月牙铲竖在身旁,双手合十,正色道:“请女施主赐名。”

古月蓉坦然答道:“小女子古月蓉。先父古今同,公爹江剑臣,家师一剑吟石无求。”

法元听见“一剑吟”三字,目光陡然大亮,连欺三步,几乎失了平日威重。他盯住古月蓉,急声道:“令师当真是石无求?”

古月蓉微微一笑,并不多辩。她玉腕轻翻,青霜软剑已自袖中掣出。剑光在月下如一泓秋水,才一出鞘,便连走五式:风旋云转、匝地旋风、雾旋幽谷、毒云旋日、怒旋沙卷。五剑轻灵飘忽,剑意回环,如风起层云,倏忽无定。

法元脱口道:“旋风五斩!”

古月蓉剑势随声而变,青霜软剑忽然由轻灵转为凌厉,剑芒如血雨横空,接连使出飞芒刺空、弥天血雨、长空唳月、怒斩灵蛟、孽龙吐须、掘地见泉、血屠操刃。七式一气而下,锋芒森然,每一剑皆如从死地中破出。

法元眼中震色更重,沉声道:“屠人七式。”

古月蓉收剑而立,神色端正,望着法元道:“大师还要小女子再使锁喉三刺么?”

法元双手连摆,语气已大不同于先前:“不必,绝不必了。”

古月蓉面色转和,将青霜软剑收入袖中,轻声道:“多谢大师信我。”

法元合十垂首,神情间竟有一分感慨:“老衲此生不愿欠人恩情,唯独亏欠令师尊。”

古月蓉眼中微光一动,轻声道:“大师与家师之间,竟有这等旧事?”

法元尚未开口,倒在地上的乌丽珠已因筋脉牵挛,忍不住惨叫起来。那声音断续压抑,却仍听得出痛楚极深。法元看了她一眼,暂且止住话头,向古月蓉道:“老衲俗家姓乌,与乌氏兄妹本出一脉。令师这刺穴乱脉、抽筋截络的手法,便是凶悍汉子也难忍,何况她一介女流。还望女施主看在老衲薄面上,替她解开。”

古月蓉并无矫情之意,点头道:“既是大师开口,月蓉自当从命。”

她走到乌丽珠身边,俯身出指,连点数处,替她解开穴道。乌丽珠周身一松,伏在地上急促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法元脸色却立刻沉下,望着乌丽珠道:“丽珠,不可使老衲陷于不义。”

乌丽珠乃是法元堂孙女,平日纵然性情乖戾,对这位堂祖却不敢违拗。方才古月蓉手法又使她吃足苦头,心中最后一分倔强也被压下。她喘息片刻,低声道:“孙女明面上是为兄长报仇,实则……”

法元眉头一竖,厉声道:“说。”

乌丽珠眼圈发红,咬唇良久,终于道:“实则孙女心里有燕悲歌。”

古月蓉闻言,眸光一凝。此言来得突然,牵涉又大,她心中立时警醒。

法元反倒露出几分欣然之色,缓缓道:“燕悲歌这个名字,老衲也曾听过。听说他文武皆不弱。”

齐六立在一旁,接口道:“人品亦可称道。”

法元看了齐六一眼,又转向乌丽珠,疑惑渐起:“老衲还听闻燕悲歌素来不离燕塞湖,只在湖光山色间自处。若你二人已有情分,以他的性情,怎会让你出来行此险事?”

后面的话,他终究顾及乌丽珠颜面,没有说出口。

乌丽珠低低一叹,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悲歌确是从来不出燕塞湖,也确是日夜徜徉于湖山之间。”

古月蓉何等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她不待乌丽珠再绕,便截口问道:“你是说,龙宛君背后那人,便是燕悲歌?”

乌丽珠抬眼看她,泪痕未干,声音低得几乎融入夜风:“事已至此,丽珠瞒也瞒不住了。”

古月蓉眼中寒光微敛,又接着道:“我明白了。燕悲歌入了玄阴教。”

齐六听见“燕悲歌”三字,心中已是一震;及至古月蓉说他入了玄阴教,胸口更似被寒气撞了一下。他最怕的,不是燕悲歌另投旁门,而是此事若牵连到白蔷薇,便会使她再无转圜余地。昔日恩怨本已纠缠难断,若燕悲歌果真因白蔷薇而一怒入教,此后风波所至,便非一两人性命可了。

乌丽珠垂首喘息,似也知此言分量极重。她顿了顿,终于低声道:“悲歌并非为白蔷薇。他是迷上了玄阴教中的房中秘术。”

齐六心头那一口寒气稍稍散开,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法元听得此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虽为五台弃徒,三十前后便离了山门,却一生嗜武如命,至今未近女色,对淫邪之事尤为深恶。他望着乌丽珠,声音森然:“丽珠,你同老衲说实话。燕悲歌可曾来到此地?此刻人在何处?”

乌丽珠面上露出迟疑。法元目光陡厉,沉声又逼一句:“老衲要听真话。”

乌丽珠身子一颤,终不敢再瞒这位堂祖,低声道:“孙女不敢再欺。燕悲歌与龙宛君,此刻正一同看守两位朝鲜公主。”

古月蓉听罢,神色竟仍极静。她没有追问,反将乌丽珠扶回精舍,让她坐定,又亲手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乌丽珠方才受刺穴乱脉之苦,喉中干涩,接过茶盏,如久旱逢泉,几乎一饮而尽。古月蓉按住她腕背,柔声道:“慢些喝。燕悲歌若尚能回头,未必便无生路。”

乌丽珠抬眼看她,眼底泪痕未干,一时说不出话来。

法元牵挂堂孙女终身,又知此事关乎玄阴教与两位公主,已不能再耽搁。他向古月蓉合十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月蓉,老衲与令师那一段旧事,只好来日再说。眼下老衲须带丽珠去见燕悲歌,先劝他回头。”

他说走便走,提起月牙方便铲,大步向外。临出院时,法元回头狠狠望了岳继光一眼,那一眼中的警告极重。岳继光站在阴影里,面皮微动,却未敢多言。

古月蓉、齐六与胡索随即跟出。胡索一声不响,竟将那柄八十四斤重的月牙铲扛在肩上。齐六见了,眉头一皱,低声道:“扛着它赶路,不嫌费力么?”

胡索立时笑嘻嘻将月牙铲递到齐六面前,口中道:“还是师叔疼我。”

齐六正欲不接,古月蓉却回过头来,轻声道:“齐师哥,索儿扛得不错。请你先替他扛一程。”

齐六看了古月蓉一眼,知她心中另有计较,只得接过月牙铲。那兵刃一入手,沉重之势直压臂骨,他面上不动,心中却暗自苦笑。

前行片刻,古月蓉脚步微缓,低声问道:“齐师哥,你说燕悲歌会不会听法元劝说?”

齐六尚未答言,古月蓉又道:“你这月牙铲,不会白扛。”

齐六这才寻得空隙,把心中忧虑问出。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月蓉妹妹,依你看,燕悲歌入玄阴教,会不会与白蔷薇有关?此事关系太大。”

古月蓉没有正面答他,只望着前方山影,缓缓道:“正因我不放心,才亲自循迹来查。”

她略停了停,又道:“齐师哥,小妹擅自作主,已让索大哥与巧云姐姐先护送长白帮主,暂往巽亲王满达海故里避一避。”

齐六心中挂念甚多,此刻也知这是稳妥之举,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众人登上一处山峦时,夜已近三更。风从岭上掠过,松涛低回,月色铺在远近峰脊之间,寒光如水。古月蓉凝神望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大约就在前面。”

话音甫落,她身形已拔空而起。月色里只见一道浅绿影子轻飘飘掠过,宛如紫燕凌空,三两起落之后,忽又敛翼下沉,直向西面山洼投去。

齐六知古月蓉轻功不弱,却未料她竟精妙至此。好胜之心微微一动,他肩扛月牙铲,仍提气飞掠,只三个起落,也射入西面山洼。只是他这一追,竟把胡索落在了身后。

落地之后,四下空寂,古月蓉已无踪影。齐六环顾一圈,心中不由暗暗叹服。此女不但心机深密,轻功亦已臻上乘。

山洼之中,群峦环抱,几十株高大白杨散立其间,落叶满地,踩上去无声而软。齐六连换数处,仍未觅得古月蓉踪迹,心中渐生焦急。他再登一片山脊,寒风更利,夜色更浓,四野寂然,连虫声也似被月光压住。

借着星月微辉,他忽见林木深处似隐着几间石室。此时明月高悬,山间仿佛铺了一层银霜。齐六目力极佳,凝神望去,只见那处所在幽静异常,古树皆高达数丈,山腰一道飞瀑自崖间直落,在林左汇成一脉清溪。溪声清冷,绕石而去。树后山崖上枯藤披拂,绿苔满布,林深处又筑着一片石屋,若非此夜月明,几乎难以察觉。

齐六心中暗想,自己后来一步尚能发现此处,古月蓉既先行探路,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她不见踪影,多半已先潜入其间。想到此处,他敛去气息,借树影与山石遮身,悄悄向那片石屋欺近。

石屋藏在密林幽处,若非江湖阅历深厚、目力又锐,极易错过。齐六越近越觉此地像一处秘巢,行步也愈发谨慎。待贴到石屋右侧时,忽见另一条山道上,有一男一女并肩掠来,身形相依,举止颇密。

男子面貌有几分熟悉。齐六凝目细看,心头一震,那人正是已故虎头追魂燕凌霄之子燕悲歌。

女子他并不相识,可其眉眼轮廓与胡玉春酷似,神态中又有青藏胡家女子惯有的妖娆冷意。齐六稍一推想,便知此女多半是胡家二小姐胡玉花。

二人行到近前,燕悲歌仍是一副斯文儒雅模样,声音却软腻异常。他伸手牵住胡玉花,低声道:“玉花妹妹,随我来。”

他并未领她入石屋,反将她拉到一株大树阴下。树影遮月,二人随即亲昵厮缠起来。齐六伏在暗处,眉头紧皱,却不敢贸然现身。一则怕惊动石屋中人,坏了古月蓉布下的大事;二则也想听清燕悲歌究竟在图谋什么。

过了片刻,燕悲歌才似意犹未尽地松开胡玉花,仍握着她的手,低笑道:“玉花,我只不知你三妹肯不肯听你们大姐的话。我如今急着向司徒秀表功,此事可耽误不得。”

胡玉花听他这般说,唇角轻轻一撇,似怨似嗔,眼中却仍含着缠绵之意。她伸手在燕悲歌胸前一推,低声埋怨道:“燕大哥,你这颗心也太狠了。我们姊妹几个,在你眼里竟像任人转赠的物件。今日送这一边,明日许那一处,到头来你还要先占了便宜。”

燕悲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树影之下显得阴冷,与他平日斯文儒雅的模样极不相称。他垂眼看着胡玉花,慢慢道:“你们姊妹几人,本来谁也离不得男人。”

胡玉花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伸手在他臂上狠狠拧了两下,佯作恼怒,声音却软了下去:“若不是还要你帮我们夺回那块金笛令,我与大姊怎肯受这等委屈?燕大哥,你可不能没良心。”

齐六伏在暗处,听到“金笛令”三字,心头顿时一紧。金笛令关着胡家权柄,更关着胡玉月的安危。胡玉春、胡玉花、胡玉秋各有私心,若当真联手争夺,胡玉月纵有本领,也难免身陷重围。只是眼下石屋情形未明,古月蓉又不知潜往何处,他纵然挂念师姐,也不能在此时轻举妄动。

树下的胡玉花却不知暗处有人窥听。她身子柔软地偎过去,双臂缠住燕悲歌,眼波中尽是痴迷。她虽生性放荡,心中却似真把燕悲歌看得极重。燕悲歌反倒抬手将她略略推开,唇边带着轻薄笑意,压低声音道:“胡闹也要看地方。此处是何人地盘,你比我更清楚。眼下便是我有心与你亲近,你难道真敢在此由着性子来?”

齐六听得眉头紧皱。他若非亲耳所闻,断不信燕悲歌竟会说出这等轻薄无忌之言。昔日所闻,燕悲歌虽有隐忧,总还带几分清雅气度;如今这一言一笑,已露出邪气。

胡玉花被他言语一挑,反倒不服,跺了跺脚,娇声道:“我偏不信江湖中也要看地盘说话,更不信你当真这般忌惮单缠鬼和鬼不缠。”

齐六听到“单缠鬼”“鬼不缠”二名,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片藏在山洼林深处的石屋秘巢,原来竟与桂卜南有关。怪不得地势隐秘,布置奇诡,连燕悲歌也不敢在此放肆。

胡玉花像是忽然记起一桩事,侧过身,以肩头轻轻撞了撞燕悲歌,仰脸问道:“燕大哥,你告诉我,你为何肯放下身段去投司徒秀?你从前不是这等人,究竟所为何事?”

齐六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燕悲歌脸上的轻佻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望着月下林影,低低叹了一声,方道:“我燕悲歌的仇人,是六指金环与白蔷薇。先天无极派不会替我报仇,我若还想雪恨,除了借司徒秀之势,别无他路。”

胡玉花似是随口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燕大哥,你就这般相信司徒秀能胜过齐六?”

齐六眼神一凝,身子伏得更低。

燕悲歌却没有遮掩。他低头看着胡玉花,语气比先前郑重许多:“玉花,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清楚司徒秀的底细。他的本事,早已胜过他的父母。司徒秀自幼随父习得久已失传的达摩一百零八剑,其中连环八式、镇喉夺命三绝,皆已深得其传;又从三祖父处学了碧波七剑、柳絮随风九式。这些若单拿出来,已足可在江湖上称雄一方。”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停,似连自己也对司徒秀心存忌惮。风从白杨枝间穿过,落叶在地上轻轻翻动。燕悲歌稍缓一口气,又低声道:“更难防的,是他不但尽得二祖父的鬼手十八刀与恶鬼大九式,还兼修阴阳两极葛伴月的玄阴绝户指。如此数家绝艺汇于一身,岂是寻常高手可敌?”

齐六伏在树影里,心中寒意渐深。朱凝玉先前所言,已使他知道司徒秀非同小可;如今再听燕悲歌亲口道来,才知司徒秀所学之杂、根基之深,竟比预料中更可怕。月华照在他肩旁那柄月牙方便铲上,寒光微微一闪。他五指慢慢收紧,眼底也随之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