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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8章 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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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凝玉向来自负算无遗策,凡事未动之前,已先在心中排定数步。她原以为冷凝霜劫走两位朝鲜公主之后,必会东走碣石山,借石城岛之力为援;却不料这一判断,竟成了全局中最先错开的一环。

在她原先料想之中,连搜魂夺魄无形手那等成名已久的人物,尚且能被她软硬并施,化作手中一枚棋子;冷凝霜虽有冷厉之名,心机却未必深沉,若要拿捏,应当更易。她早已断定,冷凝霜劫走两位朝鲜公主之后,必会东趋碣石山。石城岛势力雄厚,冷凝霜如今孤身行险,不可能不借其援手;况且同行又有一阵风裘巧云,这一路在朱凝玉看来,便更像唯一去处。

因此,她把最重的一注押在此路。

待她觉出情势有误,已是后来之事。只是她胯下黑炭神驹,齐六胯下骅骝,皆是世间罕有的良马,两人若要改道追赶,仍有余裕。朱凝玉心中虽觉不快,神色却仍平静,只与齐六拨转马头,顺着另一条道路疾驰而去。

途中先有一骑迎面狂奔而过。马上那人嘴角含着阴笑,一双黑豆般的眼珠乱转,似在打量,又似在盘算。朱凝玉只扫了一眼,便未多停。日头已过正午,马与人都该寻处镇店稍歇。前方路旁隐约现出一片荒镇屋舍,朱凝玉抬手又加了一鞭。

她所骑黑炭,来历不凡。

当日天柱山下、太子河畔,福陵深处,所藏良驹本是努尔哈赤旧日心爱之物。努尔哈赤一生征伐,独爱骏马。多尔衮曾八次往牧场亲选,为其父择得白龙、赤兔、黄骠、黑炭、骅骝、菊花、胭脂、枣红八匹,并命漠北双凶严加守护。八马之中,黑炭为上,骅骝次之。余下六匹虽亦神骏,却早已死在朱凝玉五毒绝户刺下。

黑炭本性桀骜,最不耐鞭催。此时被朱凝玉一鞭落下,鬃毛乍起,长嘶一声,四蹄如飞,直冲入镇。那镇子偏僻,路上行人不多,且多是胆小乡民,见怒马狂奔,纷纷避向两旁墙根。

齐六随后勒缰紧跟。他见镇民让得及时,心中刚松一线,忽听斜刺里蹄声骤急,密如擂鼓,一骑竟横冲出来,直取朱凝玉马前。

他目光极快,只一瞥,已看清马上之人。那人三十开外,身着赭色劲装,肩披同色风衣,背后插着一柄鬼头大刀。脸色冷硬,眼似恶狼,鼻如鹰钩,腮削嘴尖,周身带着一股狠戾之气。

马不会无故横冲。

齐六心中明白,来骑不是失控,而是有意截撞。两马皆疾,眨眼便要撞在一处。若撞实了,黑炭固然神骏,朱凝玉却难免受损。齐六虽出自北荒一毒门下,却向来看不得这等卑劣手段。胸中怒意一升,身形已离马而起。

他人在半空,腰身一旋,剑光随之展开。那一式正是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周天旋度,身法如乾坤倒转,剑锋似电光掠地。只听骨肉碎裂之声连成一片,那匹横撞而来的健马,四条粗壮马腿竟断去三条。

伤马连嘶声都未能发出,庞大身躯便如塌墙般扑向一旁土壁,头颅重重撞上,立时毙命。

马上之人来不及脱身,也被这股前冲之势带向墙壁。他毕竟身手不弱,危急间双脚急甩马镫,身躯猛然后翻,卸去大半撞力。饶是如此,背脊仍重重撞在壁上,额角破裂,鲜血沿眉骨流下。他伏在尘土里,好一阵才挣扎着爬起。

朱凝玉早已勒紧嚼环,圈马回身。黑炭神驹喷着热气,四蹄在地上轻轻踏动。她轻抖丝缰,缓缓催马逼近。

那狼眼鹰鼻之人跌得昏沉,浑身疼痛,仍改不了凶横本性。他踉跄站稳,先望了一眼地上死马,眼中立刻燃起杀意。可朱凝玉比他更冷。她坐在马上,神色如常,金丝马鞭自纤长指间垂下,像一条静伏的金蛇。

他刚要发作,朱凝玉左肩几乎未动,鞭影已倏然飞出。金丝马鞭绕过他的颈项,轻轻一收,便将他扯到黑炭马前。齐六站在一旁,目光落到那人左胸,见衣襟上以赭色丝绒绣着一头野狼,张牙露爪,形貌凶恶,似要从衣上扑出噬人。

朱凝玉振腕一松,金丝马鞭从那人颈上滑回掌中。她低头看着对方,唇边含笑,语气却淡得没有半分火气:“方才,是你要撞我的马?”

那人心中已知厉害。对方一剑斩断奔马三足,鞭法又如此诡异,绝非寻常路人。可他身后另有所恃,若此时示弱,回去反更难交代。凶性一涌,他反手拔出背后厚背鬼头刀,刀锋映着日光,寒气森然。他咬牙抬头,恶声道:“臭丫头,把命留下!”

朱凝玉听了,似觉好笑。她仍未下马,只略一偏头,轻声问道:“我要命做什么?”

那人被她轻慢之态激得额上青筋跳动,刀尖斜指黑炭,厉声道:“拿你的命,赔我的马。”

朱凝玉眼中笑意更深,清脆地问道:“你这口鬼头刀,练了几年?”

齐六听得眉头微动。他知朱凝玉此刻不是问话,而是拿此人消遣。那人果然受激,脸色铁青,冷哼道:“大爷横刀江湖时,你还未断乳。”

朱凝玉不怒,反似认真看了看他手中刀,随后慢慢道:“依我看,你这刀钝得很。杀羊、剥狗、宰牛皆嫌不利,拿来赶一赶檐下麻雀,倒还可凑合。”

这话入耳,那人再也忍耐不住。他双目发红,口中厉喝:“贱丫头,我今日非活剥了你不可!”

朱凝玉坐在马上,衣袖微动,神色仍闲,淡淡道:“我候着。”

那人不再多言,足下骤然前欺,鬼头刀一沉一刺,攻出一招卞庄刺虎。刀势沉猛,直取朱凝玉腰腹之间。

朱凝玉腕上金光一闪,金丝马鞭轻柔甩出,却恰好缠住鬼头刀背。她笑出一声,声音柔媚而清冷:“不是我小看你,你若能把这刀抽回去——”

那人双眼几乎喷火,手腕猛坐,想凭蛮力夺刀。齐六深知朱凝玉杀人常在谈笑之间,心中一凛,急忙低喝:“莫杀他!”

可这句话终究慢了一瞬。

朱凝玉顺着对方回夺之力,手腕轻轻一抖。那动作轻巧而从容,金丝鞭却已将鬼头刀刀锋调转。只听一声细响,厚背鬼头刀竟倒刺而回,锋尖正正透入那人咽喉。

那人双目骤然凸出,双手仍握着刀柄,仿佛真是自己把刀送进了喉间。血从刀口涌出,他张了张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一软,栽倒在死马旁。

齐六看着地上尸身,眉间阴影微沉。他原不愿为此再生枝节,便收剑回鞘,望向镇外道路,声音压低了些:“此地不可久留。前面再寻店歇脚。”

朱凝玉并不理会齐六之言。黑炭神驹甫一停住,她已轻盈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店前一个小厮。齐六望着街口尘影,心中一阵厌烦。若非阚姨娘和那才满百日的幼子皆系在朱凝玉手里,若非两位朝鲜公主不知落入何人掌握,他早已拨马离去,绝不肯同她在这荒镇里再生枝节。

朱凝玉却似早知他心意。她反手一探,夺过齐六手中缰绳,也一并塞入那小厮怀中,随即挽住齐六手臂,笑吟吟地将他往临街饭馆里拖去。齐六臂上微微一沉,终究没有甩开。

饭馆不大,门槛斑驳,桌椅皆有旧痕。朱凝玉入内之后,偏不肯同齐六相对而坐,硬拉着他挨在一处。她行事素来随心,既要如此,便不容旁人违拗。齐六心头不悦,面上却只冷冷坐着。

朱凝玉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囊。那锦囊以七色丝绒织成,光泽柔润,落在她掌心,仿佛一团小小彩云。她将锦囊轻轻托起,侧脸望着齐六,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六哥,可曾尝过君山碧毫?”

齐六胸中火气未息,语声淡冷:“我无此等口福。”

朱凝玉似未听出他话中讥意,又把锦囊在指间一转,柔声问道:“那你可想尝一尝?”

齐六没有立刻答话。

君山碧毫之名,他自然听过。湖北君山极顶有古茶一株,高逾十丈,浓阴覆地近半亩,世称君山之君。每岁春来,嫩芽初吐,所采鲜叶不过三十斤,焙成贡品后,只余七八斤。此物珍稀,世间寻常奇珍,亦难与之并论。

朱凝玉见他沉默,便将锦囊送到他鼻前,唇边笑意浅浅:“这点茶叶来得不易。遏必隆掌管宫禁,费了许多心力,也只得了不到二两,原是送给你师父的。”

齐六向来不把金银权势放在眼中,此时却被这一小囊茶叶牵动了心。他知道,以师父江剑臣与师娘侯国英的眼界,寻常厚礼未必肯收,唯有这等清奇雅物,或能博二老一笑。念及此处,他神色稍缓,伸出双手,郑重接过锦囊。

锦囊方落掌心,旁边忽有一声厉喝传来:“凭你,也配沾这等圣品?还不放下!”

齐六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是个富态老者,满头黑发,须色却白,鼻头微皱朝上,嘴唇肥厚,牙齿白润如玉,身上锦衣华服,神气颇盛。真正令齐六目光一凝的,却是老者身后倚立的两个青年。

上首一人戴儒巾,穿儒服,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面庞光洁如玉,身形修长,初看如芝兰玉树,只是眼底锋芒太利,隐有淫邪之色。下首一人剃顶蓄辫,赭衣束身,浓眉环眼,约莫二十六七岁,背后插着两柄凤翅铛,站姿沉稳,气息粗悍。

朱凝玉身形微移,已挡在齐六身前。她抬眼看着那富态老者,神色柔和,语气也像当真没有听明白:“老人家方才说什么?我们未曾听清。”

那富态老者见她年少貌美,便把她当作寻常柔弱女子,语声稍缓,却仍带着颐指之意:“老夫叫他把那七彩锦囊放下。”

朱凝玉垂眸看了看齐六掌中的锦囊,眉间似有迟疑,轻声道:“里面不过是些茶叶,莫非老人家也识得此物?”

富态老者眼中掠过贪色,直截了当地道:“老夫自然知道。”

朱凝玉抬起脸,似惊似怯,话到唇边却只吐出半句:“你老人家这是……”

那富态老者脸色一沉,眸中凶意顿露,嘴角微撇,像是要说她若不给便自讨苦吃。齐六在旁看着,心里已明白朱凝玉这几句话把路铺得平平整整,连对方恶意也逼了出来。他只是不知,她为何还不动手。

念头才过,朱凝玉已抬起手。

她眉梢未动,袖风也不重,手掌却结结实实落在富态老者脸上。那一掌快而沉,暗含真力,只听一声闷响,富态老者肥胖身躯横斜出去,头颅撞在门框上,嘴角立刻渗血,几颗白牙随血跌落。他捂着脸,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

那儒服青年眸光一闪,忽然抬手,止住身旁赭衣青年欲动的身形,低声道:“且慢。”

富态老者缓过一口气,脸上痛色未退,眼神却变得阴冷。他盯住朱凝玉,怪笑着道:“小丫头,手倒快得很。”

朱凝玉坐回齐六身侧,指尖轻轻理了理袖口,笑声清脆:“老人家说错了,不是快,是重。”

富态老者面皮一抽,右手搭上剑柄,利剑锵然弹出半鞘。寒光才露,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着人声惊呼,由远而近。富态老者微微一怔,剑势也随之一停。

最先扑入店门的,是个豹头环眼的年轻人。他双手横捧一口厚背鬼头刀,刀身上血迹未干,腥红刺目。跟在他身后的四个大汉不敢入内,只并排立在店门外,个个神色惶惶。

富态老者一见那口染血鬼头刀,方才的凶焰竟像被冷水浇灭,整个人顿时软了半截。他声音发颤,急急问道:“刀回来了,人在何处?”

齐六侧目看了朱凝玉一眼。那一眼里责意甚深。方才若非她谈笑杀人,此刻岂会牵出这等祸事?

豹头环眼的年轻人听了老者一问,忽然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突兀,店中众人皆为之一静。

富态老者本非庸手。先前因贪念蒙心,被朱凝玉一掌所制;后来见刀不见人,心神大乱。此刻被这哭声一激,反倒慢慢镇定下来。他一把夺过那口染血鬼头刀,目光阴沉,脸上杀机渐浓。

豹头环眼的年轻人也被老者神色压住哭声。他抬起袖子擦去泪水,哽着声音道:“哥哥死了。喉间中刀,血流了一地。”

齐六心中暗叹,知道今日这场风波已难轻易了结。

富态老者握紧刀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胖脸上布满狠色。他缓缓问道:“杀他的是何人?”

豹头环眼的年轻人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孩儿赶到时,凶手已走。”

富态老者猛地转身,向门外四个赭衣大汉招手。四人入店后,身形虽魁梧,却在他面前低眉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富态老者提着染血鬼头刀,厉声喝问:“大少爷死在何人手里?”

四个大汉脸色发灰,没有一人敢答。那老者眼底凶光一盛,手臂抬起,似要挥刀斩下。四人吓得齐齐跪倒,连声哀呼:“太爷饶命!”

齐六最厌横暴之人,也最见不得无辜者被欺压。见四个大汉跪作一排,心中怒意又起,脚下一动,已向前逼出两步。

富态老者忽然狞声大笑。那双原本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此时睁得极大,凶光毕露。齐六正要开口承认人是自己二人所杀,衣袖却被身后的朱凝玉轻轻一扯。

齐六心中微微一怔。

朱凝玉素来敢作敢当,尤其与他同行之时,更不屑把杀人之事推给旁人。她方才这一扯,分明另有用意。齐六尚未想透,店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急骤蹄声,沉重如雷,自街口滚来,转眼停在门前。

马上人还未落地,齐六已认出那张脸。正是先前改道途中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人,嘴角似笑非笑,一双黑豆般的小眼乱转,满面狡狯。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闯入店中,未及站稳,便伸手指向齐六与朱凝玉,尖声叫道:“杀人的,便是他们两个!”

话声甫落,富态老人尚未发作,那儒服青年已先冷冷哼了一声。他眼中淫邪之色敛去些许,锋芒却更深,斜睨着来人,慢慢道:“郎四,你这趟差办得真好。”

郎四身子一僵,立刻垂手低头,恭声道:“回大少爷,奴才奉命先行五十里探路,沿途只见这两人最像正主。”

他说着,又向齐六与朱凝玉一指,声音压低,却仍带着邀功之意:“大少爷明鉴,若非正主,谁敢随意触犯岷山派?”

岷山派三字一出,齐六眼神微沉。

江湖之上,凡稍知门道者,几乎无人不晓青藏胡氏隐三凶,亦无人不知岷山桂、郎二族的恶名。昔年岷山藏二恶,一个名桂福,江湖中谐称鬼哭;一个名郎豪,谐称狼嚎。二人凶名远播,血债累累。齐六对桂、郎两族尤为熟悉,并非只因听过传闻。

他的师姑沙中凤,正是青藏胡家的大主母;他的第二位妻子胡玉月,又是持有金笛令牌、名正言顺的胡家继承人。成婚次日,胡玉月便曾同他说起,岷山二凶虽死,后人未绝,尤以郎氏三兄妹最难缠。长兄郎词,音近狼齿;次弟郎藻,音近狼爪;幼妹郎丝,音近狼撕。三人合称三翅翻天,皆非善类。

当时齐六并未深问此号由来,此刻看见那浓眉环眼、背插双凤翅铛的赭衣青年,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人多半便是郎藻。所谓三翅翻天,原来便应在这等兵刃与身法上。

齐六生性孤傲,纵天塌下来,也敢抬头相迎。可狭路遇上岷山二凶余孽,又兼朱凝玉才惹下命案,他心中也不由一凛。他足下微移,正欲挡到朱凝玉身前。

朱凝玉却已贴近他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人能闻:“这批人来得如此巧,必是龙宛君引来的。”

齐六目光仍盯着郎词、郎藻,低声反问:“你断定他们受龙宛君雇使?”

朱凝玉没有回答。

她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长白女枭,心念一动,手中长短玉带刀已无声飞出。那刀光极窄,像两缕冷月贴着桌脚掠过。众人只听三声惨呼先后响起,郎四与两个赭衣大汉已相继栽倒。三人双手按着小腹,血从指缝间涌出,身子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富态老人万未料到朱凝玉竟一言不发便先下杀手。待他回过神来,三具尸身已横在店中,血腥气冲入鼻端。他一双细眼顷刻胀红,肥胖面孔上凶气暴涨。

儒服青年郎词却疾声道:“二叔,稳住。人就在此处,飞不出这间店。”

朱凝玉听见这话,唇角一弯。她袖底刀光又起,身形未见大动,一道冷芒已掠过门旁。又一名赭衣大汉惨叫倒地,腹间裂开,血溅门槛。

她收势时,语气淡淡:“是么?”

下一瞬,厉芒横空一闪。朱凝玉那柄狭长窄锋玉带刀尚未回鞘,郎藻已抢前一步,双凤翅铛交错一压,硬生生将刀势架住。金铁相抵,声音清越刺耳。

富态老人也在此时甩脱外衣,露出一身赭色劲装。他双手一挽,一手持剑,一手握匕,只是与常人相反,长剑在左,短匕在右。那剑通体碧光盈盈,宛如秋水一泓。

齐六见到那口碧剑,心中立刻有了数。眼前这富态老人,乃已故岷山二凶之首桂福的族弟,外号长短追魂的桂侯门。

朱凝玉借旋身抽刀之际,身影从齐六身边擦过,低声问道:“这老儿,可是桂侯门?”

齐六略一点头,左手乌芒夺命环横护胸前,右手龙舌剑倒扣肘后,随即朗声道:“不怕死的,只管冲我来。”

朱凝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方才先行杀人,并非一时性起。敌众我寡,先斩一人,便少一分围困;况且她的裂天十八刀与齐六的颠倒乾坤大九式,最利乱中取势。局面越乱,越能逼出破绽。她正是要以血激怒对方,使众人一拥而上。

此刻齐六开声叫阵,她便顺势配合,刀锋一抖,不退反进,直指桂侯门。

原先店中十余敌手,眨眼间死伤过半,只余桂侯门、桂银、郎词、郎藻等人仍能成势。豹头环眼的桂银见父亲被朱凝玉刀势逼住,急得面色发青,忍不住向郎氏兄弟叫道:“两位兄长还不出手!”

郎词站在齐六目光之下,手中未动,笑意却阴得很。他慢慢道:“朱凝玉再凶,终究是女流。我们眼前这位,却是六指金环。”

桂侯门正与朱凝玉相持,听得此言,怒火上涌,厉声喝道:“郎词,郎藻,你们这是过河拆桥!”

郎词面色不变,仍旧阴笑:“桂二叔误会了。不是侄儿不肯上前,只是齐六盯得太紧。再说侄儿若冒然插手,岂不折损你长短追魂的威名?”

生死相斗,最忌心神外驰。桂侯门被郎词几句冷言激得五内翻腾,左手剑、右手匕之间便慢了半拍。

朱凝玉等的正是这一隙。

她刀势忽然贴地一翻,随即迎风斩草般斜切而上。桂侯门左腕一凉,还未觉痛,握剑之手已齐腕飞出。碧剑落地,发出清冷一声。桂侯门惊怒欲退,身形才旋半寸,朱凝玉长刀柄内暗藏的窄短刀已无声吐出,直没入他软肋。

桂侯门喉中发出一声沉哑惨叫,肥胖身躯晃了两晃,终究支撑不住,扑倒在血泊里。

桂家父子三人,桂金已死,桂侯门又亡,只剩豹头环眼的桂银。桂银眼见局势崩裂,哪里还敢恋战,猛然振臂,将兄长桂金生前那口厚背鬼头刀贴地甩出。刀身旋转着扫向众人足下,他借这一线混乱,身子一矮,便向店外窜去。

桂银借着那口厚背鬼头刀贴地旋飞,身子随刀势一滚,已将半个身子翻到门槛边。朱凝玉方才连杀数人,此刻却没有追出第二刀。她目光微冷,只任桂银往外逃去,似是这一回竟肯留他半条生路。

谁知店中另有人不肯放过他。

桂银肩背才贴近门外光影,剩下那名赭衣大汉忽然扑前一步,手中刀锋疾刺,正从他左胸透入。桂银双眼骤然睁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闷响,双腿一蹬,便伏在门槛上不动了。

齐六目光一凝,心中立时生疑。两边正在相持,桂家余人虽败,却尚可为郎氏所用。郎词眼神深沉,不似轻易自乱阵脚之人,竟任手下杀了桂银,内里必藏别情。

朱凝玉也已觉出滋味不对。她从来不以一时胜败定局,眼见桂银被灭口,心中那点寒意更深。她肩头轻轻一顶齐六,低声道:“走。”

齐六尚未举步,店门外却有一人拦住去路。来者约近不惑,身形精瘦,面容阴沉酷厉,站在门前,像一枚钉子钉入地面,将光也挡去半截。

郎词见此人现身,眼底顿时泛出喜色。他向前半步,语声中带着难得的轻快:“胡兄果然守信,终究赶到了。”

这一声“胡兄”入耳,齐六心头微动。他转过脸,仔细端详门口那精瘦汉子。朱凝玉已在他身侧悄声提醒:“六哥,是青藏胡家的大金刚胡元。”

齐六听得“大金刚胡元”五字,心中再无疑问。他知道,今日这场恶战已避无可避;也在这一瞬明白,眼前一切,多半都与邱龙吟、龙宛君有关。

若论亲缘,胡元乃胡玉月同族兄长,按胡家辈分,算得上齐六的内亲。可若论仇怨,二人之间已无可转圜。齐六亲手杀了胡元生母言美珠,又杀伤青藏胡家二、三、四、五、六、八数位金刚,连胡元妹夫玉面毒枭邱振国也死伤在他手中,使胡元妹子成了寡妇。更要紧的是,胡玉月身上的金笛三星令牌一日不离齐六一脉,胡元便一日不能夺回青藏胡家的龙头之位。

这一层,齐六比谁都清楚。

他缓缓摘下乌芒夺命环,环身乌光沉沉,映得他指节微冷。就在此时,胡元右后方忽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柔媚而荡,像暗夜里一缕香风,能使人心神摇晃。

齐六循声望去。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从胡元身后斜斜走出。她容色虽带几分憔悴,却难掩眉目间勾人的艳色。一双桃花眼水光流转,既媚且邪,眼波所至,似能把人的心魄一寸寸勾去。她目光一落在齐六身上,便含着笑不肯移开。

齐六面色微变,低声道:“胡玉秋。”

来者正是青藏胡家三小姐胡玉秋。她曾嫁一枪断魂林大海,又与玉面毒枭邱振国纠缠多年,行事放浪,名声极坏。此刻她见齐六认出自己,非但不避,反而笑得更柔,声音又甜又腻:“四妹夫,只要你肯听我大哥吩咐,往日恩怨,便可一笔抹去。”

胡元立在门口,阴沉面上也浮起几分笑意。他顺着胡玉秋的话,缓缓道:“齐六,你同青藏胡家本无深仇。为一个隔了几层关系的干师姑卖命,何苦?况且你心里也未必真把胡玉月放得多重。”

朱凝玉不知何处涌起一股怒意,眉眼间冷光一闪,讥声道:“照你这说法,齐六倒该喜欢他的大姨子了?”

胡玉秋听得这话,竟不见半点羞恼。她眼波横向朱凝玉,笑声更媚:“朱凝玉,你这般恼怒,莫不是也看上了齐六?”

朱凝玉素来脸皮不薄,也极少被人几句话激得失态。偏偏胡玉秋这一笑一语,像针尖挑到了她心头。她眸色骤冷,玉带刀已随身形掠出,直取胡玉秋咽喉。

胡玉秋虽艳名在外,武功却非寻常。她莲足一点,身子如轻烟般向后飘出八尺,避开朱凝玉第一刀。待她旋身再上时,右手已多了一柄背厚刃薄的翘尖刀,刀口寒光一闪,直迎朱凝玉刀势。

齐六深知青藏胡家武功诡异,尤其胡家女子,常将杀招藏在旁人意料之外。他心头一紧,急声提醒:“凝玉,留心她右手!”

这话已慢了半息。

胡玉秋身形暴旋,右手翘尖刀只是幌子。她腰间忽然飞出一条奇形怪刃,长足七尺,宽约三寸,上布锯齿狼牙,冷光密密,似一条带着獠牙的毒蟒。那便是青藏胡家歹毒兵刃,七尺轮回带。带名轮回,一出便要送人入死境。

朱凝玉武功虽高,反应亦快,却料不到胡玉秋竟借身躯旋转之势,从腰际暗发此刃。她临危侧身,避开正面要害,可轮回带仍从背后扫过。锯齿狼牙一挂一扯,血光骤然飞起。

齐六见势,目中杀意陡盛。他身形一折,施出一招弓幻蛇影,乌芒夺命环带起一片幽暗弧光,逼得胡玉秋急忙收带后退。

朱凝玉却已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倒在地上。她后背至腰际被轮回带撕开长长伤口,肌肤翻裂,血肉模糊,外面劲装与贴身衣衫尽数被扯碎,鲜血顷刻染红了半身。

齐六身在重围之中,竟毫不迟疑。他将乌芒夺命环扣稳,弯腰把昏死过去的朱凝玉抱入怀中。四下敌人虽多,他却连看也未看一眼。郎词、郎藻、胡元、胡玉秋立在各处,皆从他那张冷厉面容上看出压抑不住的杀机。

朱凝玉伤势极重,气息微弱。过了片刻,她神智稍稍回转,疼得娇躯不住颤抖,眉目也因剧痛而扭曲。她强忍着没有呻吟,只把唇咬得发白。

胡元看在眼里,脸上奸笑渐浓。他向前半步,语声阴沉:“齐六,你此刻最好听我三妹的话。”

郎词与郎藻也相继开口。郎词仍是那副阴柔神态,慢慢道:“只要你听三小姐安排,岷山郎氏也愿暂弃旧怨。”

齐六冷笑一声,声音低而寒:“太阳若从西边升起,岷山郎氏的诺言,倒也值钱了。”

郎藻城府远不及郎词,闻言双眉倒竖。他横起手中凤翅铛,向齐六逼近两步,狞声道:“齐六,你可知我们兄妹的规矩?”

齐六一手抱着朱凝玉,一手已迅速在她几处穴道上点过,为她止血续气。他头也不抬,语气淡漠:“我不知。”

郎藻眼中凶光一闪,又逼近半步:“想不想知道?”

齐六先从怀中取出一粒异香扑鼻的药丸,轻轻塞入朱凝玉口中,又将手掌贴上她命门,缓缓渡入真气。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正色道:“想。”

郎藻以为他气势已弱,冷冷道:“凡敢冒犯三翅翻天者,杀无赦。”

朱凝玉口中药香化开,神智稍稳。她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低声道:“我伤得太重,寻常药石无用了。”

齐六没有回头,只冷冷应道:“我只尽人事。你能不能活,且看天命。”

胡玉秋听得这话,像是抓住什么可笑之事。她抬手掩唇,向齐六抛来一记媚眼,柔声道:“难得四妹夫也会说这样的话。”

齐六掌心真气仍抵在朱凝玉命门,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在胡元与郎氏兄弟身上。他声音平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是实话。”

胡玉秋眼波一转,柔媚之色几乎要从眼角流出来。她望着齐六怀中的朱凝玉,声音又低又软:“既然如此,四妹夫何苦再为她耗命?不如听我一句,帮我一回……”

她话未说尽,齐六却已听明白了。胡玉秋要他帮的,必是截下两位朝鲜公主;她身后牵连的,也定是龙宛君一伙。龙宛君背后的主子是谁,此刻更无须多想,十六王爷费杨古四字,已在齐六心中沉沉浮起。

朱凝玉伏在齐六臂弯里,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这一路向来自负能算人心,此刻伤势沉重,气力渐失,眼底那层锋芒也像被血色浸暗。她喘息数下,忽然低声道:“错在我。是我太轻看龙宛君,也低估了费杨古的财势与人手。更错在我一直不信你,从未对你推心置腹。”

她声音断了片刻,像是强行把喉间腥甜压下去,才又咬着牙道:“我好恨。”

局面坏到这一步,责怨已无用处。齐六反倒沉下心来,语声低缓:“凝玉,你可知他们为何迟迟不敢扑上来?”

朱凝玉自知伤势难支,也知齐六孤身一人,四面皆敌,眼中不由生出灰暗之色。她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齐六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饭馆梁柱间震荡,带着几分狂傲,也带着寒意。他目光扫过胡元、胡玉秋与郎氏兄弟,朗声道:“他们都明白,谁先动手,谁便先死在我手里。死人领不了功,功劳只会落到别人头上。”

他稍稍一顿,唇边冷意更深:“这等人,得势时争功,失势时各逃各命。要他们同心搏命,难得很。”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却偏偏句句切中四人心思。胡玉秋笑意一滞,郎词眼神微沉,郎藻手中凤翅铛一横,胡元则阴着脸不动。四人明知齐六怀中抱着重伤之人,仍无人肯先递第一招。店中杀气凝结,反成僵局。

朱凝玉心中明白,再拖也不过片刻。她暗暗推了齐六一下,气息微弱:“六哥,你不念旧恶,到此刻还不弃我,我记下了。可他们不会让你带我走。费杨古早将我视作眼中钉,悬过重赏要取我性命。”

齐六估摸着药力将要化开,不再顺她话头,只低声道:“身在局中,最易看不清局。”

朱凝玉一怔,眼睫颤了颤:“六哥,你说我看不清?”

她目光向四周一掠,已看出郎氏兄弟与胡玉秋、胡元皆在蓄势。郎词儒服下手指微扣,郎藻双铛斜压,胡玉秋翘尖刀在右、轮回带在左,胡元也已取出一条软索和一支判官笔。四人耐心将尽,随时都会一拥而上。

朱凝玉咬破唇角,血珠渗出,低声急道:“重赏之下,未必没人拼命。六哥,你莫再管我,独自突围。”

齐六低头瞪了她一眼,低叱道:“说你看不清,已算客气。你是连左右两只眼都瞎了。”

朱凝玉毕竟是朱凝玉。她只是因轻敌受创,一时心灰,齐六这一骂,反把她骂醒了几分。她眼圈微红,忍痛望向胡玉秋那边,缓缓道:“我并非全然不知。郎家兄弟四只眼睛,总在胡玉秋身上转。胡元与那女人互为犄角。你是要装作突袭胡玉秋,引郎氏兄弟争着去救,再转手杀胡元。”

齐六贴近她耳边,声音极轻:“等他们两个去抢胡玉秋的功劳,我便取胡元性命。只要胡元一死,我便有把握带你出去。”

朱凝玉笑了一下,笑意苦涩得像带血。她低声道:“此计可行。可我至少要先向北逃出十丈。你出手之后,绝无工夫回身救我。”

就在二人低语的这短短片刻,胡玉秋右手翘尖刀轻轻一扬,左手轮回带也已垂落掌中,锯齿寒芒细密闪动。郎词、郎藻各持凤翅铛,一左一右,封住两边。胡元手中的软索垂地,判官笔斜斜点在胸前,眼神如鹰,始终盯着齐六的肩背。

齐六却像未瞧见这些。他仍抱着朱凝玉,语气淡淡:“你只会说死话,便不会深吸一口气,运转真气试试?”

朱凝玉先是一怔,随即眸中骤然亮起一线光。她终于觉出体内那粒药丸的异香已散入经脉,几处被齐六封住的血脉也渐渐稳住。两行泪从她眼角滚落,不知是痛,还是悔。

齐六再无迟疑。他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弹出。龙舌剑化作一道银虹,乌芒夺命环幻成一片黑云,竟直扑胡玉秋面门。

胡玉秋花容微变,身形急退。郎词与郎藻果然同时抢出,一个从左截剑,一个从右封环,竟皆奋力护向胡玉秋。齐六等的便是这一瞬。声东之计既成,他身形忽然沉没,既不用乾坤旋,也不用周天旋度,反施平日极少动用的一式恶鬼附体。

这一式贵在无声贴近,如影附身。齐六身影一折,已从郎氏兄弟合拢的锋隙中掠过,贴到胡元身侧。

胡元只来得及侧转半身。

龙舌剑已从齐六肘后倒翻而出,寒光一闪,透入胡元肋下魂门穴。胡元喉间发出半声闷哼,身躯横摔三四步,落地后便再无动静。软索与判官笔一同滚落,撞在桌脚上,发出两声枯涩轻响。

齐六不看尸身,足下一弹,已向门外掠去。朱凝玉咬牙忍痛,早依他所言向北踉跄而走,只是伤势太重,拼尽气力也未逃出十丈。齐六三个起落赶到她身后,肩头一沉,低声道:“上来。”

朱凝玉伏上他背脊,双臂勉力环住他肩颈。齐六身形随即拔起,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化作一道淡影,向镇外急掠。

秋风卷尘,夕阳渐低。西天铺开一片七彩晚霞,旷野空阔无边,风沙漫起,远处平川一望如洗,竟无山林丘壑可以藏身。

齐六背负朱凝玉奔出一段,忽然停住。朱凝玉一时不解,却见他将自己轻轻放下,随即沉声道:“向前走。不要回头。”

朱凝玉只怔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她忍着背上撕裂之痛,踉跄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齐六这是反以她为饵。

他心里明白,费杨古悬赏索取朱凝玉,重利之下,胡玉秋与郎氏兄弟绝不会甘心放手。如今胡元已死,对方只剩三人,而这三人各怀贪念,若一同追来,尚可成围;若为抢功分散,正是他逐一击杀的机会。

这一注,他没有押错。

胡玉秋自入十六王爷府那晚起,便以姿色讨得费杨古一时欢心。她自知自己能得宠,靠的是一身媚骨与皮肉之欢;而龙宛君却因屡立功劳,更得费杨古看重。胡玉秋暗中看得清楚,也因此愈发不甘。她早已私下笼络人手,想同龙宛君争一争功劳高低。

此番误打误撞,竟将齐六与朱凝玉两条大鱼网在手边,本以为四人合力,足可擒下。谁知齐六反杀胡元,破围而去,若就此罢手,她在费杨古面前便再无翻身余地。她心念急转,终究不肯退。

胡玉秋望着夕阳将落的天边,语声娇柔,眼神却冷:“日头衔山,转眼便黑。天一黑,彼暗我明,便不好搜了。要追,只能趁现在。”

说罢,她微微偏头,向郎词投去一眼。那一眼媚意横生,像丝线缠上人心。郎词被她看得心头一热,眼中淫邪之色更盛,立刻提议三人散开,分路搜寻。

郎藻也早被胡玉秋撩得心旌摇动。他虽不如兄长深沉,却更贪其妩媚,又自恃身强力壮,便立即点头,提着双凤翅铛,率先向正北方向扑去。

旷野寂然,风声从枯草间掠过,远处夕阳低垂,沙尘在暮色里缓缓浮动。胡玉秋与郎词一路追来,四下不见旁人,胆气便渐渐松了。郎词本就为色所迷,又被胡玉秋几番眼波勾得心神不守,此刻见她停在荒草边,眼中那点斯文假相也散了个干净。

胡玉秋并非不知郎词心思。她惯会以柔媚之态驱使男人,方才一路上有意无意撩拨,正是要郎氏兄弟替她卖命。只是她心里还悬着两桩事:一怕齐六忽然折回,二怕朱凝玉逃远,失去向费杨古争功的本钱。因此郎词贴近时,她虽不曾立刻翻脸,却也暗暗留了三分警觉。

郎词伸手攥住她衣袖,气息已乱,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急切:“三小姐,眼下四顾无人,你何苦还要躲我?”

胡玉秋向后退了半步,唇边仍带着媚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烦躁。她抬手轻轻推他,语声像嗔怪,也像安抚:“郎大少爷,齐六还未走远,朱凝玉也尚未拿住。此刻若误了正事,你我如何向王爷交代?”

她这轻轻一推,本是拒绝,在郎词耳中却更像挑逗。他握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上前来,先前儒雅模样全然不见,只剩满眼贪色。他低声央求道:“三小姐,三姑奶奶,你便依我这一回。齐六带着一个重伤之人,逃不出多远。”

胡玉秋心中暗骂他不知轻重,脸上却仍不敢骤然翻脸。她深知郎词与郎藻皆是可用之人,若此刻撕破脸,反会坏了自己的局。她几次软声劝拒,郎词却越发得寸进尺,连她衣襟都被他扯乱了些。

胡玉秋脸色终于微变,低声道:“郎词,你莫忘了,我们是在追人,不是在寻欢。”

郎词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一面低声哄她,一面手脚愈发放肆。胡玉秋几次要推开他,偏偏又怕动静太大,惊出齐六回马一击。她心念急转,想着只要暂且稳住这人,再寻机脱身追赶朱凝玉。到后来,郎词竟不再央求,气势反而强硬起来。

胡玉秋心头一冷,却又忽然安静下来。她知道此人色胆已壮,若强行争执,反会误事。她索性闭上眼,强忍着满心焦躁,只盼这一场纠缠快些过去。

耳边传来郎词粗重的喘息声,又有衣物落地的细响。胡玉秋闭着眼,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郎词再有动作。荒野里风声越发分明,枯草沙沙,像有人贴地而行。

胡玉秋心头忽然一跳。

她忍了又忍,终于低声唤道:“郎词?”

无人答应。

她声音微颤,又唤了一声:“郎大少爷?”

仍是寂然。

那一瞬间,胡玉秋只觉从背脊到后颈皆泛起寒意。她蓦地想起齐六绝非逃远便罢的人。以六指金环的狠辣与身法,若真杀个回马枪,自己与郎词眼下这般失神,正是最好的死机。

她猛然睁开眼。

这一睁,却像看见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胡玉秋脸上血色尽褪,喉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后一缩,竟又死死闭上双眼,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