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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07章 鹬蚌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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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风声一紧,众人目光都落在索梦雄腰畔。乌黑剑鞘在残光里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阴寒之气。场中多是江湖老眼,丧门三杀手更在刀头剑影里滚了半生,不待索梦雄拔剑,已瞧出那正是女魔王旧日所佩的乌龙剑。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商一鸣身形先动,脚下似被冷风一托,已斜斜撤开数尺;其余二人随之退去,转眼便在旁侧立成一前两后的品字。三柄兵刃虽未垂下,锋头却不再逼人。

焦占魁胆气更散。他本是罪魁祸首,方才还仗着人多势众,此时见乌龙剑未出而群豪变色,心里早已空了一半。恰在铁新常双斧卷风,斜劈裘巧云之际,他窥得一线空隙,双足猛然踏地,身子贴着地面平射而出,力道将尽时便顺势一滚,越过残墙,转眼没入墙外乱草。

裘巧云眼角余光瞥见焦占魁逃去,胸中怒火一撞,刀势险些乱了。她生性刚烈,若依本心,纵然拼着肩背添伤,也要将丧门三杀手钉在此地。索梦雄亦是杀伐果断之人,平生最厌这些趁火噬人的恶徒,乌龙剑在腰间沉沉一坠,杀意已从眉宇间透出。

只是此行终究非为一时快意。

冷凝霜立在索梦雄身畔,右肩伤处虽经包扎,仍有暗血沁出。她目光扫过丧门三杀手,又望向远处残庙方向,心头牵挂的并不是眼前三人。她从玄阴教中抽身,与嫡亲表弟司徒秀决裂,一路追随索梦雄而来;她设法带走两位朝鲜公主,又费尽唇舌使她们听从安排,所图皆系索梦雄一身荣辱安危。若此事可成,便可撼动多尔衮根基;若露一丝破绽,索梦雄便要落入万劫难回之境。

她先前不许裘巧云去二郎庙接应,正是怕枝节外生,累及索梦雄。此刻右肩琵琶骨受创,她已难再与强敌缠斗。若让索梦雄独挡丧门三杀手,即便胜得下来,也必耽误护送胡索与两位朝鲜公主。她想到此处,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敛去,只剩一层疲惫的清明。

她微微侧过脸,声音不高,似是与索梦雄相商,气息却已不稳:“大哥,此刻不可恋战。三人虽受雇而来,到底尚未得手;那价银是鬼算盘空口许下,他们也未曾取到半文。放他们去,先料理眼前紧要。”

索梦雄握剑的手停在鞘旁,眸中冷意未散。丧门三杀手知生死只在这一息,老大商一鸣忙收了锋芒,向前欠身,双手高拱,神色间不复方才跋扈,只低声道:“索大侠,冷女侠,我兄弟三人今日认栽。若二位肯容我等退出此地,此后山高水长,必不再挡二位的道。”

冷凝霜不愿再费半分气力。她抬起左手,袖角在风中轻轻一扬,示意他们离去。商一鸣三人如逢大赦,却不敢转身狂奔,只一步一步倒退,待退到墙影之外,方才各展身法,掠入荒林。

谁也不曾留意,鬼算盘仍伏在地上。

他先前被冷凝霜一剑刺中,身躯蜷成一团,脸上血色全无,气息微不可辨,瞧去与死人无异。可这老贼一生算尽人心,连死也不肯白死。冷凝霜回手抽剑之际,他便借势扑倒,用左掌死死护住创口,残余内力尽数敛入胸腹,强行护住一线心脉。他不动,不喘,甚至连眼皮也未曾抬起,只将半张脸贴在尘土里,任血一点点浸湿衣襟。

他的位置恰在冷凝霜左侧。

冷凝霜右肩受伤,举臂不便,若要发令,只能动左手。鬼算盘等的,正是这一瞬。他自知经脉已败,纵有解药在身,也换不回性命;可他心中怨毒如火,宁可将最后一点气血烧尽,也要拖一人同入黄泉。若冷凝霜不露要害,他绝不肯妄动。那一刀必须中,不能惊,不能偏,不能空。

冷凝霜左手扬起的一刹,左肋间门户微开。

鬼算盘眼底骤然闪过一点灰白的狠光。他身子贴地一滚,滚势带动肩臂,袖中暗扣多时的飞刀破掌而出。那飞刀淬过剧毒,本就细薄无声,又借他垂死一搏之力,像一道贴地而起的冷电,直没入冷凝霜左肋第三、第四骨缝之间。

冷凝霜身子一震,脸上血色顷刻退尽。索梦雄听得衣帛轻响,心知不妙,伸臂去扶时,已见她身形摇坠。他一把将她抱住,乌龙剑鞘撞在石上,发出沉闷一声。那声音入耳,他胸中似被巨斧劈开,满目皆是她唇边迅速淡去的血色。

冷凝霜却没有惊叫。她靠在索梦雄怀里,眼神已散,却仍勉力凝住一线清明。她唇角微动,几乎要被风声掩去,索梦雄俯下身,才听见她艰难吐出几个字:“先杀铁新常。杀了他……再抱我走。”

裘巧云已然发疯般扑向铁新常。她恨鬼算盘阴毒,更恨铁新常缠住自己,使她不能护住冷凝霜。刀光连转,第一刀从头顶压下,迫得铁新常双斧上举;第二刀斜切肩背,刀尖贴着斧柄滑出一串火星;第三刀横扫腰腹,将铁新常逼得连退三步;第四刀贴地而起,反卷下盘,四面刀风交织,硬生生把他圈在其中。

索梦雄抱着冷凝霜,眼中已无旁人。他并未立时拔剑,只抬足向前欺近一步。一步之间,气势已如山岳倾压。铁新常本是辽东双斧中成名人物,双臂力大,斧法沉猛,此刻却只觉胸口窒闷,眼前刀影与索梦雄身影重叠,心神一乱,手中双斧便慢了半分。

高手相争,半分已足够取命。

裘巧云刀势陡然入隙,一刀破衣,一刀入肉,第三刀从肋下透出血线。铁新常喉间发出一声沉响,双斧坠地,身子向后仰倒,尘土翻起,随即不动。

索梦雄没有再看他。他放下冷凝霜片刻,转身掠至鬼算盘身旁。鬼算盘面孔扭曲,气息早绝,袖底仍残留一股腥甜毒味。索梦雄在他怀中、腰间、靴侧疾搜,终于摸出一只小小瓷瓶,瓶塞一启,药气辛烈。他明知毒入肋骨深处,已无回天之力,仍将解药收妥,回身递与裘巧云,声音压得低沉:“你去追胡索。护住他,也护住两位公主。”

裘巧云望了一眼冷凝霜,眼眶红得厉害,却不敢违命。她将刀一收,接过药瓶,转身便向焦占魁逃去相反的方向掠去。风从乱墙间穿过,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索梦雄俯身抱起冷凝霜,动作轻得似怕惊醒她。他不再理会场中尸首,也不顾乌龙剑鞘上沾了尘土,只抱着她疾向二郎庙去。

那座庙荒败已久,殿脊塌去半边,瓦上生满青苔,门前石阶裂缝里长出细草。庙外却有一片老树,枝叶深浓,将残阳隔成碎金。左侧有一泓浅潭,潭水清冷,来自庙后山腰一线细瀑,流声不断,像有人在极远处低低叹息。

索梦雄把冷凝霜抱到潭边,择了较平的一块石处坐下,让她斜倚在自己臂弯中。他解下她腰间绸巾,放入潭水中浸透,绸巾吸足冷水,颜色渐深。他拧去水珠,先贴在她唇上,缓缓润过那因失血而干冷的唇瓣,又一点一点替她拭净面上尘土与血迹。

冷凝霜双睫微颤,费了许久,才睁开眼。那双昔日明亮冷厉的眼睛,此刻如寒灯将灭,光华尽敛。她看了索梦雄一会儿,似已看不清他的眉目,只凭着心中那一点执念,将目光停在他脸上。她气息断续,唇边却浮出极淡的柔意:“梦雄……到头来,我与你……终是有这一场缘分。”

索梦雄再也压不住泪。他俯下身,吻住她渐冷的唇,泪水落在她脸侧,与潭边水雾混在一处。他声音哑得几不成句,却仍一字一字送入她耳中:“凝霜,从今而后,索梦雄认你为名正言顺的妻。”

冷凝霜唇角那点笑意终于清楚起来。她似想抬手,却已无力,只将目光微微向他靠近。她喘息良久,才断续说道:“凝霜……不是龙女……也并非……并非无……”

最后一字哽在喉间,再也没有出来。

她眼睛仍半睁着,似还望着索梦雄,又似望着极远之处。索梦雄伸手覆上她双目,缓缓替她合拢。那点笑意却未散,仍停在唇边,静得如一痕初雪。

索梦雄抱着她,久久没有动。

他素来自负豪迈,不信鬼神,不信来世,也不肯在人前轻易低头。可那一刻,冷凝霜的身子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凉下去,他胸中悲痛如潮,竟只剩无声的颤抖。她为他背弃旧教,为他远行涉险,为他以死相酬,这一切他不能不知,也不能不痛。

待最后一丝体温消散,他才将她轻轻放在潭边草上。山风吹过树梢,残庙檐角发出细碎声响。索梦雄在庙旁掘穴,土色潮润,沾在掌上,他却浑然不觉。待坟茔覆成,他立在坟前良久,神色渐渐冷静。

悲痛退去之后,另一层念头从心底浮起。冷凝霜这一死,使他少了一桩难以启齿的牵缠。若她仍活着,他少不得以柔情相待;可他心中终究另有深浅,日久相对,冷凝霜未必不能察觉。到那时,她虽不死于毒刃,也要死在一寸一寸的伤心里。如今她带着那点笑意而去,于她或许反是一个不坏的归宿。

这个念头一起,索梦雄心中又是一阵空茫。他转身取回乌龙剑,循着先前交代胡索的道路追去。以他的轻功与内力,寻常人纵先行许久,也难逃他足下。可他一路疾行,山径、荒林、村道、驿路,竟始终不见胡索与裘巧云的踪影。

夜色渐深,古北口长城的轮廓终于横在天际,像一条沉默的黑龙,卧于群山之间。索梦雄立在城脚下,心头忽然一沉。冷凝霜临终所忧,胡索与两位公主的安危,此刻一齐压上心头。他不再保留内力,身形拔地而起,沿着乱石与城砖疾掠而上,转瞬登上古北口长城。

城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他举目望去,远山如墨,关道苍茫,天地间寂然无声,惟有风从垛口穿过,冷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古北口夹在群山之间,峰岭回抱,关道如线。此地自来为北地咽喉,春秋战国之时,燕人便曾在燕山以北筑起长墙,用以屏蔽边塞;唐人设东军于此,五代兵火又屡经其地。后来陈桥一变,赵宋天子黄袍加身,此道遂成中原使臣往来辽、金的要路。至元人定鼎,大都至上都,也须经此山川。大明洪武十一年,方正式筑起古北口镇,开东、南、北三门,以锁关防。

日色渐近中天,关城上下尘光微白。索梦雄立在道旁,极目四顾,只见山径分歧,车辙杂乱,不知胡索究竟从哪一路去。他胸间一团焦火越烧越旺,喉头干涩,连呼出的气都似带着火星。

就在此时,山风忽急,一道人影从关道转角旋至,衣袂带尘,来势轻捷,正是绰号一阵风的裘巧云。

索梦雄一步迎上去,眼中忧色难掩,声音竟有些发颤:“巧云,你追上索儿没有?”

裘巧云额角汗珠未干,鬓发被风吹得微乱。她抬袖拭了拭汗,胸口急促起伏,待气息稍稳,才急急说道:“昨日下午便追着了他。”

索梦雄神情一紧,目光越过她肩头向后望去,却不见胡索,更不见车马。他眉峰陡沉,压着声问:“他人在何处?两位公主所乘的车又在何处?”

裘巧云知他心急,仍不敢一口气说得太快,只按住胸前喘息,低声道:“胡索护着两位公主,已另择一路走了。”

索梦雄眼中怒意顿起,面色铁青。他素来疼爱这个儿子,此刻却恨不得将胡索拎到眼前重重责打一顿,又想裘巧云身在其旁,竟容一个孩子自作主张,怒火几乎压不住。只是冷凝霜新死,胡索安危未明,他到底强行忍下,没有当场发作。

裘巧云看出他眸中厉色,忙向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委屈,却仍不失分寸:“索大哥,先容我把缘由说完。你若听过之后仍要动怒,我也不敢躲。”

索梦雄胸膛起伏几下,终于收住怒气,沉声道:“说。”

裘巧云垂下眼,像是仍记着昨日被胡索逼走的情形,声音也低了些:“我追上他时,他不肯让我同行,一味催我离开。”

索梦雄眉头一皱,心中更疑,目光逼住她:“他为何如此?”

裘巧云抬起头,神色渐渐凝重:“那时局面已经不对。”

索梦雄心下一凛,怒色被忧惧逼退几分,急问:“哪里不对?”

裘巧云向四面望了一眼,似怕风中也藏着耳目,随即压着声音说道:“胡索说,他暗中察知已有一批人盯上两位朝鲜公主,意在半途劫车。”

索梦雄听到此处,怒意又起。他盯着裘巧云,语气重了不少:“你行走江湖多年,总该亲眼辨明虚实。一个孩子说几句风声,你便让他独自护着两位公主去担这等险事?”

这话分量极重。裘巧云脸上一白,却没有退让。她向来直性,听得不平,便抬眼迎住索梦雄:“是胡索一定要我走。”

索梦雄怒极,冷冷道:“你与索儿之间,究竟该由谁拿主意?”

裘巧云被他逼得心头也有火,却仍忍住,只道:“谁看得准,便听谁的。”

索梦雄眼神一沉,正欲再斥,裘巧云已抢先接下去。她向前凑近一步,将昨日胡索所言尽数说出:“胡索说,那些欲劫公主的人,都是十六王爷费杨古遣来的。带头之人,是已故江淮钓客龙腾蛟的女儿龙宛君;同行还有人称女中枭的乌丽珠,以及那凶狠阴毒的无常鬼吴长桂。”

这几个名字一入耳,索梦雄脸色不由一变。他内功既深,胆气又豪,寻常强敌未必能令他动容,可龙宛君、乌丽珠、吴长桂若同时现身,便绝非寻常劫道之辈。费杨古既插手其中,背后牵连更深。

裘巧云见他神情变化,知道他已明白轻重,便收了先前委屈,语气也平稳下来:“索师哥休怪我多嘴。若真撞上这几个人,便是你亲自去,也未必敢说稳胜。我才依胡索之言,赶来寻你。他还约定,要我们在三大家一处小酒馆里相候。”

索梦雄再不说话。二人沿着关道反复推想,若胡索另行引敌,必有其意;若公主已离原路,贸然乱追,反易误事。念及此处,索梦雄当即转身,依胡索所留去处疾行。裘巧云随在他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离了古北口。

三大家在山脚下,乃一处极小的镇子。镇上人烟不密,据说世居者只有张、王、李三姓,故得此名。午后日光照在土墙瓦檐上,尘土被马蹄踏得浮起又落下,街旁几株老槐遮住半边酒旗。

索梦雄在前,裘巧云在后,照着胡索所指,很快寻到那家小酒馆。门口酒旗半卷,灶间热气与酒香混在一处。索梦雄只往里瞥了一眼,眼中便骤然泛红,胸中怒火直冲眉宇。

胡索果然已在店中,却只有他一人。

两位朝鲜公主不见,车马也不见。那孩子脱了两只靴,赤足蹲在长凳上,眼皮半垂,醉态可掬。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坛烧酒,一只烧鸡,半片肥鸭,四只猪蹄,一碗鸡杂,旁边还有一大盘炸得焦黄酥脆的花生。那副吃喝模样,竟与他师父缺德十八手痛饮时颇有几分相似。胡索小手握着酒碗,醉眼朦胧,仍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边送酒。

索梦雄见状,气得几乎当场冲入店中,将这不知轻重的儿子抓下来责打。脚下刚要动,袖口却被人轻轻一扯。裘巧云立在他身后,目光微斜,示意他留心胡索对面那人。

索梦雄这才看见,胡索对面坐着一个近六十岁的老者。那人面色姜黄,两眼深陷,颧骨高削,瘦得似一层皮裹在骨上。身穿一件刚过膝的灰色夹袍,足上白袜青鞋,坐在那里神情倨傲,似店中众人皆不足入他眼。

裘巧云心思转得极快。她当年为刺杀九门提督满手腥,曾乔装为女跑堂,车船店脚牙诸般门道无不熟悉。她瞧出此人不是寻常来客,便不露痕迹地拉着索梦雄入内,故作粗疏,叫了几样酒菜,挨着那老者附近坐下。她说话声故意放得大些,端杯吃菜,举止洒脱,倒像个行走江湖惯了、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女光棍。

那老者果然连瞧也懒得瞧她。裘巧云越是落拓不羁,他越不以为意,只将眼前小醉汉视作有趣。

索梦雄为了配合裘巧云,也装出几分莽撞酒客的样子,一杯接一杯饮酒。只是他面上粗豪,心神却早已敛成一线,尽数落在那老者身上。那人呼吸绵长,肩背虽瘦,坐姿却稳如钉石,显是内外兼修之辈。

酒馆中忽然静了一瞬。那姜黄脸老者将酒盏搁在桌上,盯着胡索,声音干冷:“小醉汉,你果真见过那辆双乘马车?”

索梦雄心头一紧。他望着胡索醉眼迷离的神情,竟猜不透这孩子究竟布下什么局。

胡索却把小脸一板,借着醉意挺直身子。他先抬手拍了拍桌边酒坛,又斜眼看那老者,语气里带着不服:“我敬你一声前辈,你却一口一个小醉汉。更何况这桌酒菜,还是我花银子置下的。”

他说到此处,忽然打了个酒嗝,脸上醉意更浓,眼底却似有一点灵光一闪而过。随即他摇晃着酒碗,向那老者凑近些:“江湖上的老手,一双眼睛比剪刀还利。我既能说出那辆车中坐的是两位朝鲜公主,又能认出前辈便是搜魂夺魄无形手申腾空,总不算全无根脚吧?”

索梦雄听到“申腾空”三字,心中豁然明白。原来这面色姜黄、神情倨傲的老者,竟是漠北双凶的掌门大师兄,搜魂夺魄无形手申腾空。胡索这一番醉言,看似胡吹乱说,实则是在借酒遮眼,将敌情透给自己。

申腾空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望着胡索,似重新估量这醉醺醺的孩子,唇边牵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神色:“你这孩子,倒有些门道。”

胡索仰起脖子,又将一杯酒灌下去,酒水从嘴角溢出,他也不管,只抹了一把,笑得迷迷糊糊:“我还知道,前辈一身功夫,能托云拨雾,摘得明月。”

申腾空素来倨傲,平生听惯恶名,却少听这等顺耳之辞。那张瘦削无情的脸上,竟破天荒露出一线笑意。他端起杯中酒,缓缓饮尽,目光落在胡索身上,已不似方才那般冰冷。

胡索替申腾空斟满了酒。酒水倾入盏中,微微泛起一圈浊光。他双手捧盏推过去,脸上醉意未退,礼数却忽然周全起来,低着头道:“晚辈有一桩事,想求申爷成全。”

这一声“申爷”,比先前一声声“前辈”亲近许多。江湖行道,南北之间,呼一声“爷”本是常见称谓,可从胡索口中说出,偏又带着几分敬服与依赖。申腾空那张姜黄色的瘦脸虽仍不动声色,眼底却已微微舒展。

胡索见火候已到,便伸手入怀,摸出一串念珠,托在掌心,恭敬送至申腾空面前。念珠色泽深紫,光润沉凝,显是年代极久之物。全串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皆以细腻南木雕成,每一粒上又镂有一尊佛像,或坐或卧,或立或行,眉目衣纹无不细入毫发。那佛像虽只寸许,却神态各异,宛然生于珠上。

申腾空的目光陡然凝住。他伸出枯瘦手指,轻轻拨过两粒,指腹触到木纹,神色便不觉一震。

胡索微垂眼帘,语气平稳:“凭申爷的眼力,自然瞧得出此物不是寻常玩意儿。”

申腾空抬眼看他,眸中光色忽深,声音也低了几分:“你这孩子……”

胡索不等他说完,已将念珠往前送了送,像钓鱼之人慢慢放线:“晚辈愿拿它换申爷一次出手。”

申腾空眼里贪意一闪,再不掩饰,盯着念珠问道:“你要老夫替你做什么?”

胡索脸上的醉态骤然淡了些。他望着申腾空,声音一字一顿,寒意从齿缝间透出:“请申爷替我杀龙宛君。”

申腾空似有些不信,指尖仍扣着念珠,目光却在胡索脸上停住:“此言不虚?”

胡索忽然一笑,笑得极是大方。他把念珠轻轻一抛,便让它落入申腾空掌中,随即端起酒盏道:“先付酬金,再请申爷饮酒。”

申腾空握住念珠,眼神在胡索身上又转了一遍,似要从这孩子脸上寻出破绽。他淡淡道:“你倒舍得。”

胡索举盏相敬,笑意里带着几分老成:“既请申爷出手,便不该再疑申爷。”

申腾空将念珠收入袖中,却仍未立时起身。他盯着胡索,声音冷了些:“你始终不肯报上名姓?”

胡索坐直了些,神色不卑不亢:“申爷旧日规矩,银货两清,各走各路。晚辈只是照规矩行事。”

申腾空脸色一沉。酒馆里本就不多的喧声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了下去。他慢慢道:“老夫至少要知道,这一刀为何要杀。”

胡索答得清楚:“其一,替申爷两位同门还一段旧账;其二,申爷此去,还可顺手取一份现成的好处。”

他最后一字尚未出口,申腾空已倏然离座。灰袍一拂,人影似被风卷出店门,转眼消失在街口尘光之中。

索梦雄直到确定申腾空走远,才缓缓放下酒盏。他向胡索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同裘巧云一道离开小酒馆。出了镇街,山风迎面吹来,酒馆里的浊气被抛在身后。

索梦雄再也按捺不住,转头盯着儿子,眉目间既有怒意,又有惊疑:“索儿,方才这一局,爹不信全是你自己谋出来的。”

胡索平素不惧索梦雄发火,却最怕母亲胡眉,此时见父亲虽怒未动手,胆子便又壮了几分。他睁大眼睛,故意挺着小胸膛道:“爹爹看走了眼,才不识孩儿这块好玉。”

索梦雄一听,掌心已抬起半寸。胡索脖子微缩,却还硬撑着不退。就在父子二人一触即发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笑,清脆如银铃落在风里。

那女子含笑说道:“你们父子二人,倒真应了圣人一句话,做爹的不像爹,做儿子的也不像儿。”

索梦雄心头一动,转身未及看清来人,胡索已先动了。他素来惹事也不怕天塌,听得有人一言便把父子二人都讥了进去,身子一旋,右手反扣而出,正是毒龙爪中的乌龙卷尾。

这一式乃索梦雄亲授,比寻常擒拿不知险辣多少。胡索出手快,角度也刁,原想一扣便制住身后之人。谁料他手指刚触到衣风,腕脉忽然一麻,反被对方纤纤两指拿住。

胡索心中大惊。待他看清眼前人,更是怔在当场。

扣住他腕脉的,竟是一个身穿浅绿罗裳的少女。她年纪不过十六上下,身姿清纤,立在山风里,衣带微扬,如一枝新荷临水。眉目明净,肌肤胜雪,一双眼睛尤其灵动,笑意在眼波里轻轻一转,便似把满街尘色都洗净了。

索梦雄也不由一怔。他自负见过美人无数,又以妻子胡眉容色秀雅为傲,可这少女之美清绝脱俗,不染凡尘,使人一见便觉不敢轻薄。

三人之中,只有裘巧云认得她。裘巧云见胡索吃了亏,忍不住笑得弯下腰,指着他道:“胡索,你今日栽得不冤。”

胡索心思极灵,见裘巧云如此模样,再看少女年岁、风仪与身法,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他刚要开口相认,那少女已似早知他心意,眼中笑意更深。她不待他唤出称呼,左手仍扣着他腕脉,右手却快如电闪,袖中金芒连起。

转瞬之间,数枚长约三寸的金针已没入胡索身上。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左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分属四条主经,竟在一眨眼里被她刺得毫厘不差。胡索身子一僵,像被无形丝线钉住,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初时吃惊,随即眼中大亮。凭他的机灵,哪会不知这并非害他,而是一份极贵重的见面之礼。金针入穴,气机虽受制,却隐隐能觉出经脉走向、劲力断续。他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道:“婶娘,求你再施一次,让侄儿看得更清楚些。”

浅绿罗裳少女正是古月蓉。她见胡索一点即透,唇边笑意更浓,便缓缓起针,随即又将那手金针截经、断脉刺穴之法重复施了一遍。第二次出手,较之第一次更慢半分,却仍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胡索屏息凝神,眼珠都不敢多转一下。

索梦雄见她竟肯将这等秘技示于胡索,心中感激,忙跨前两步,双手抱拳,郑重道:“贤妹厚待犬子,索某铭感在心。”

古月蓉收回金针,神色却端正起来。她望着索梦雄,不急不缓地纠正道:“索大哥,你是婆母的嫡亲徒侄,月蓉与你不可按寻常称呼论。你若不嫌弃,便唤我弟妹。”

索梦雄微微一怔,随即改口称是。裘巧云在旁笑意未敛,也顺着唤了一声弟妹。

几人稍作寒暄,古月蓉便转向胡索。她脸上笑意收了几分,语声也变得郑重:“胡索,金针截经、断脉刺穴,是我恩师一剑吟石无求耗去半生心血所创。此法连掌门师姐也未得传授。你可知我为何偏偏教你?”

胡索平日里见谁都敢耍心眼,唯独在古月蓉面前不敢轻慢。他端端正正站好,眼神却仍藏着一点慧黠,老实答道:“若侄儿没有猜错,是婶娘赏我方才那一着还算使得不错。”

古月蓉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你这孩子心思快,也够灵。方才那一局,你把沉重包袱卸到申腾空肩上,做得很妙。”

胡索脸上毫无羞色,立刻顺势道:“侄儿与婶娘虽未谋面,心里倒像早已想到一处去了。”

古月蓉被他说得一笑,笑容如春风拂过花枝。她故意看着他,慢慢道:“你为何不说,这是英雄相惜,所见相同?”

胡索忙低头,语气乖顺得很:“侄儿不敢在婶娘面前称英雄。”

古月蓉笑意更盛,眸中却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张嘴,莫非还想请婶娘喝一碗迷汤?”

胡索连忙弯身行礼,头点得极快,语气诚惶诚恐:“婶娘莫吓侄儿。侄儿纵有十个胆,也不敢拿话哄你。”

古月蓉见已敲打得差不多,便不再为难他。她敛起笑容,目光在索梦雄、裘巧云和胡索身上略一转,最后仍落回胡索脸上:“依你看,眼下该如何走?”

胡索几乎不假思索,脱口道:“不急着撞上去。先让他们彼此争斗,我们在旁看清虚实。”

索梦雄眉头一皱,正要责他胆大妄言,古月蓉却已点头定下此策。她望向来路,声音清亮而沉稳:“好,婶娘便依你这一回。我们即刻折返。”

为避人耳目,索梦雄等人弃了坐骑,沿山阴小径步行折回。将近未正,四人入了一处低谷。谷中石壁斜峙,草木掩映,北口通车马,南口狭窄如门,若有人据住两端,便成瓮中之地。

古月蓉先觅得一处乱石与矮树相杂的所在,示意众人敛息伏身。索梦雄、裘巧云、胡索各自隐入阴影。谷中暑气未散,石面蒸出淡淡热意,远处却已有蹄声隐隐传来,夹着车轮碾过砂石的辘辘声,自北口渐近。那声音颇杂,来者马匹显然不止数骑。

不多时,一骑紫影先自谷口驰入。马上女子已脱去孝服,换了一身紫衣,腰背挺直,神色冷艳,正是龙宛君。她提缰控马,目光扫过谷道,似在察看前路。

紧随她身后的,是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那人肩上扛着一根沉重铁棒,棒身黝黑,隐隐泛出冷光。胡索伏在树影里,只一眼便瞧得心头微寒。那巨汉天生一张青灰长脸,眉梢下垂,眼如三角,鼻梁凸出,尖弯似鹰喙,豁开的嘴唇里露出一排又黄又黑的利齿。整个人立在马后,凶气外溢,像是从阴司里走出的恶鬼。

古月蓉贴近三人,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姓吴,名长桂。因名音近无常鬼,江湖上便如此称他。他是地狱秀才吴仁新的养子,去年才投到费杨古麾下。”

她话音未落,南口处忽然多了两道人影。申腾空负手立在前方,灰袍在谷风里微动,神态倨傲,竟将通往南面的窄路堵得严严实实。他身旁陪着一个年轻汉子,貌相并不出奇,背上却负着一柄又重又长的剑。

古月蓉眸光一动,显是早已查过京中诸般人物。她低声又道:“那年轻人姓桑名元立,绰号丧门星,是漠北双凶门下唯一弟子。只因使一口沉长怪剑,才得了这名号。他原在多尔衮身边当侍卫,后来败在六指金环齐六手下,便离了旧主。虽列漠北双凶门墙,真正授他武功的,却是申腾空。”

谷道被截,车马顿时慢了下来。无常鬼吴长桂见前路受阻,三角眼里凶光一暴,喉间发出一声怪吼。他双手抡起镔铁无常棒,棒身比寻常兵刃长出一大截,带着沉沉风声,向桑元立腰间横扫过去。

桑元立并不因对方身形高大而退让。他身子贴地一旋,足尖一翻,沉长之剑从低处斜起,剑势如浪中斩蛟,凌厉而沉稳。吴长桂铁棒虽重,身躯却过于庞大,转换不及,竟被这一剑逼得向后退开半步。

龙宛君在马上看得真切。她出身淮上龙邱世家,剑法本有根底,此时忽自鞍上弹起,紫衣如云,青钢剑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她一剑排空,剑光化作一道虹影,轻灵中自含锋锐,直取桑元立上盘。

桑元立腰身一折,弯如满弓,连退三步,避开剑锋。吴长桂平日贪恋龙宛君姿色,见她出手,更不肯在她面前示弱。他本就自恃力大棒沉,又看桑元立相貌寻常,不觉将对方看低了几分。方才一棒落空,心中恼怒,立时再踏上前,暴声喝道:“看棒!”

铁棒再起,风声更猛。桑元立仍是腰身微弯,剑尖斜引,又向后错出三步。吴长桂两棒不中,面上青灰之色似更沉了,双眼瞪得滚圆,利齿外露,恨不得一棒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砸成肉泥。

生死相搏,最忌心浮。吴长桂偏偏已被怒火与邀宠之心搅乱了神志。龙宛君瞧在眼里,唇边掠过一丝冷意,声音却放得又柔又急:“长桂大哥,狠狠砸他三棒!”

这一声“长桂大哥”入耳,吴长桂半边身子都似酥了。他哪还顾得分辨龙宛君是真助他还是借他探路,只将浑身蛮力尽数聚在双臂,口中大喝一声:“打!”

他直踏中宫,铁棒高举,向桑元立头侧斜砸而下。这一棒名为棒打仙桃,势大力沉,若砸实了,莫说血肉之躯,便是顽石也要裂开。

桑元立眼光一闪,唇角浮起极淡的轻哂。他不向左闪,也不向右避,反而旋身迎入棒影之内。吴长桂哪里知道,桑元立去年败在齐六手下,便正是败在这等贴身破势之法上。如今他记取旧败,竟把那一败中的关窍化为己用。

铁棒贴着桑元立身侧砸空,重风擦过衣袍。桑元立身形一转,已附到吴长桂右肋旁。吴长桂庞大身躯转动不灵,觉出空门被侵,脸色骤变,惊得放声嚎叫:“天哪……”

桑元立听得这一声,眼中露出快意。他学着当日齐六讥刺自己的口气,冷冷道:“大个子,到此刻才想起喊天,已嫌迟了。”

话未落,沉长之剑自下而上挑起。血光骤然泼开,吴长桂小腹被硬生生划开一道一尺余长的裂口。胡索伏在暗处,也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不禁一白。无常棒脱手坠地,砸得谷中砂石一跳,随即吴长桂巨大身躯轰然倒下,尘土与血腥一同翻涌起来。

几乎就在吴长桂倒地的一瞬,龙宛君已连人带剑化成一道厉芒。她没有一声招呼,也没有半点迟疑,青钢剑疾刺桑元立软肋。那一剑来得阴狠,正趁桑元立得手之后心神微松之际,角度又刁,分明是要一剑取命。

以此等手法偷袭,纵是成名高手也极难全身而退,何况桑元立刚刚杀敌,身形尚未收尽。眼看剑尖已逼近软肋,申腾空忽然动了。

他身法轻灵得几乎没有声息,手掌探出,如雾中摘月,先一步扣住桑元立肩头。灰影微闪,二人同时横移五尺。龙宛君青钢剑贴衣而过,只刺中一片空风。

谷中空气骤然凝住。

就在此时,北侧车马之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你便是申腾空?”

声音落处,人也到了。来者约莫三十岁上下,内穿墨绿色劲装,外披黑绒斗篷,身段修长,脸庞却极瘦削。她眉目冷厉,整个人像一柄无鞘短刃,寒意逼人。

索梦雄伏在暗处,目光一凝,低声向古月蓉问道:“弟妹可识得她?”

古月蓉轻轻点头,眼神没有离开谷中那女人:“她便是黑煞神乌追云的妹妹,乌丽珠。”

索梦雄细看一眼,神情间露出几分不屑,低声道:“龙宛君请她来主持此局?”

裘巧云在旁听着,眉心微蹙,轻声插道:“龙宛君心计颇深。此中只怕另有深意。”

胡索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过了片刻,他又想开口,仍未说出。古月蓉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抚,语气温和:“想到了什么,便说。婶娘不怪你。”

胡索得了这句话,胆气才足了些。他望着谷中车马与几名强人,低声道:“费杨古兄弟排行十六,家中幼子,往往最得父母偏疼。又有一句旧话,银钱使得鬼推磨,厚赏之下,未必无人卖命……”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裘巧云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低声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索梦雄也皱眉斥道:“说得散乱,全无边际。”

唯有古月蓉眼中微亮,轻轻点头:“胡索没有说错。乌丽珠身后,必定另有人给她撑腰。”

胡索听得古月蓉赞许,心气一振,言语也顺畅起来:“我知道的亲王之中,费杨古最有财力,也最会收拢人心。他既铁了心要同多尔衮相争,手中绝不会只摆出这些人。再说乌丽珠既被称作女中枭,行事怎会不先谋周全……”

他说到此处,本欲把后半句说完,目光却忽然越过乌丽珠肩头,落在她身后那辆双辕马车上。车帘低垂,轮旁尘土未落,一股不祥之意从他心头骤然升起,使他把余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索梦雄的眼力较胡索更深。胡索目光才落到那辆双辕马车上,他已循势望去,眉心微微一敛。车帘低垂,车身不动,可车前横板上,竟并肩盘膝坐着两个黑衣人。二人衣色如墨,面容木然,眉眼间没有一丝活气,像两尊阴冷泥塑,静静守在车旁。

裘巧云也瞧见了。她离古月蓉最近,便在暗中轻轻推了她一下,目光向车上两人一偏。古月蓉凝神看了片刻,终于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这两人,我不识得。”

谷中气息愈发紧了。

乌丽珠立在车前,黑绒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墨绿色劲装的窄袖。她望着申腾空,脸上无半分惧色,冷冷道:“姓申的,十年光阴,也该轮到旁人走运了。你在辽东横行太久,霉运已到。便是我身后没有强援,也足够叫你这老儿费一番手脚。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申腾空阴恻恻地笑了。他瘦削的脸上皱纹一动,目光却仍停在乌丽珠手边,似在量她袖中藏了多少凶器。他慢慢道:“乌丽珠,你既是黑煞神的妹子,又同我在辽东这片天底下行走,难道竟不知漠北双凶的杀人暗器,原是何人所制?”

乌丽珠没有答他,只把眼角轻轻一挑,声音锋利如针:“申老儿,你能避得开几柄快如电光的穿心刀?”

申腾空笑意更冷,袖袍轻轻一拂,露出枯瘦的手:“那要看你乌丽珠的本事,有几分真材实料。”

裘巧云伏在暗处,越听越觉不解。她偏过脸,低声问古月蓉:“他们嘴上你来我往,为何迟迟不动手?”

索梦雄目光不离谷中,接口时声音极低:“两边都有顾忌。谁先出手,谁便先露破绽。”

古月蓉却轻轻吐出一个“不”字。她望着谷口,眸光深处已有判断:“他们不是只怕对方。是在等人。”

她话刚落下不久,南面谷口果然又有两道人影现身。一人白衣如雪,步履轻捷,正是金蛇手白午阳;另一人衣黑如墨,鬓发如云,脸上寒意森森,乃九阴手赫珍珠。夫妻二人一现身,申腾空身后的气势便陡然厚了。

可最出人意料的是,乌丽珠竟偏在此刻发动。

龙宛君也动了。她先前被桑元立一剑逼得颇显狼狈,此刻却弃了青钢剑不用,双手空空,身形一晃,竟直扑九阴手赫珍珠。她衣袖飘起,看似柔弱,掌指却阴毒异常。

与此同时,乌丽珠探手自马鞍旁抽出一杆长枪。枪长七尺有余,枪身乌亮,枪尖一点寒芒闪如星火。她没有扑向申腾空,也没有去拦白午阳,反而一抖长枪,起手便是一式飞虹射星,疾刺桑元立。

桑元立不愧在死地里滚过。他肩背一沉,身形向右闪开,丧门剑反手斜撩。枪剑交击,声如裂帛。两人一招之间皆不求试探,只在对方空隙处夺命,虽只交过一合,已凶险得令人心惊。

乌丽珠既得女中枭之名,枪法果然非同寻常。那杆长枪在她手中活似怪蟒翻身,枪影层层卷起,忽上忽下,忽吞忽吐,一味抢入中宫,逼得桑元立不得不硬接。桑元立也知此时退不得,沉长之剑展开,剑风沉猛,尽是搏命的狠招。

两人转瞬斗过十余招。忽然人影一分,乌丽珠向后退了两步,手中长枪却仍颤个不停,枪尖乱点,嗡鸣不绝。桑元立则飞退丈外,掌中丧门剑脱手坠地,身子向下栽去,落地后翻滚不已,口中发出压不住的惨声。

几乎同一刹那,九阴手赫珍珠也捂住小腹,脸上现出惊骇之色。她瞪着龙宛君,声音变得尖厉:“龙宛君,你竟会掏心手!”

平日在人前温婉端静的龙宛君,此时脸色狰狞,唇边浮起阴冷笑意。她侧身避开赫珍珠将发未发的一掌,语气森然:“你如今才知,已嫌迟了。”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横移出去,不再攻赫珍珠,反向倒地哀嚎的桑元立扑去。

白午阳见爱徒危急,心神终究一乱。他平素沉稳,此时却被龙宛君这一引带偏,手中长剑一振,剑气激荡,足下点地飞身,截向龙宛君去路。

乌丽珠等的正是这一瞬。她如一头潜伏良久的雌豹,阴阳两手一合,长枪骤然回旋,枪尖颤成斗大光环。锐啸声刺耳裂心,自白午阳背后疾贯而至。

白午阳觉出背后寒意,咬牙拧身翻落。可这一枪来得太急,他虽避开心口要害,右臂上端仍被枪尖穿出一个血洞。血花溅上白衣,顷刻染红半边身子。他落地时身形摇了两摇,虽未倒下,一身功力却已去了近半。

申腾空眼见自己一方四名好手,照面之间已有三人受创,怒火终于压不住。他厉吼一声,身形如灰鹞扑食,直扑乌丽珠。

可他才掠起,双辕马车后忽然窜出一道黑影。那人半空里一个前翻,轻飘飘落在申腾空面前,将他去路挡住。来人同样一身黑衣,年约五旬,尖嘴猴腮,双臂细长,立在那里似猿似魅。

申腾空目光一凝。仅凭这人方才如真似幻的轻功,他便知来者绝非泛泛之辈。他稳住下盘,双袖微收,沉声道:“朋友报个名号。老夫申腾空。”

那尖嘴猴腮的黑衣人阴森一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我的名号,你眼下不知也无妨。至少在我动怒以前,你这老朋友还可保住一条命。”

这话说得轻慢至极,竟似已将申腾空生死握在掌中。申腾空怒极反笑,枯瘦十指缓缓张开:“凭你方才这一句,老夫也要称一称你有多少分量。只盼你的两只手,莫要不如你的舌头利。”

黑衣人面无表情,冷冷道:“姓申的,我劝你趁早离去。”

申腾空狞笑一声,眼底杀机更盛:“老夫若不走又如何?”

黑衣人怪眼一翻,声音忽沉:“那便莫怪我给你罚酒吃。”

申腾空能得搜魂夺魄无形手之名,十指功夫自是阴狠诡奇。他吐气开声,低喝道:“接招!”

喝声出口,他右手劈胸抓出,五指如钩,正是一式利爪掏心。黑衣人不闪不避,也拢指成爪,迎面暴抓。两爪相交,劲风一震,二人同时分开,各自退了三尺。

黑衣人眼中凶光忽现,厉声道:“姓申的,你也接我一爪。”

他身形一晃,手臂骤长般探出,一式仙猿摘桃,直抓申腾空左肋。申腾空怒哼道:“老夫正要试你!”

他双手齐出,招势如毒龙出洞,正面迎击。两人爪力再撞,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黑衣人斜闪五尺,身子一晃便稳住了;申腾空却连退五步,脚下砂石被踏得飞溅。

申腾空脸色一寒,叱道:“你仗着身法占巧,算不得真本事。”

黑衣人忽然撮口长啸。那啸声凄厉,如午夜猿啼,听得谷壁都似微微回响。啸声未落,他已兜胸扑上,一式裂腹取心,五根细长灰黑的手指弯曲如鬼爪,带着森森寒意,向申腾空胸腹之间罩去。

申腾空毕竟横行辽东多年,临敌阅历深厚。眼见周身数处要害皆被这一爪笼住,他不硬接,身子骤然一拧,斜向外旋,横移八九步,险险脱出爪影。性命虽保住了,左胯却被抓裂三寸,鲜血立时透衣而出,沿左腿淌下。

申腾空心头一沉。他知道今日局势已败,正要撮口发出唿哨,拼着受伤也要护着漠北双凶与桑元立退走。就在此刻,南面谷口忽然蹄声如雷,两匹怒马冲入谷中。那马翻蹄亮掌,鬃毛乍立,口鼻喷沫,来势如龙,竟将谷中杀气又撞开了一线。